第三十二章鼠奔猫逐,煞上有煞 身令饲界
他没能活下去。
他辜负了那条用命换来的生路。
也好。
死了,便不用再记著那份沉重的託付,不用再记著那个倒在血里的背影,不用再记著这个冰冷世界里,那一点短暂却滚烫的温情。
就这样吧。
他闭上眼,等待最后一击落下。
阴煞球在童首掌心缓缓膨胀,百魂哭嚎,煞气冲天,致命一击,即將落下。
可就在这一瞬——
童首的动作,骤然僵住。
凝聚到一半的阴煞球,瞬间溃散。
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除淡漠、戏謔之外的情绪。
是惊。
是慌。
是忌惮。
是源自灵魂深处的、对更高层级存在的本能恐惧。
那是一种比他更强、更凶、更凝练、更不可违逆的存在,仅仅一丝气息泄露,便让他这统御百童的中阶煞首,浑身颤抖,不敢动弹。
童首猛地抬头,望向黑骨煞巢深处,那片最黑暗、最阴冷、最死寂的地底方向。
青瞳剧烈收缩,额间双角微微颤动,周身迷你小白童魂瞬间噤声,不敢再发出一丝声响,全部蜷缩在他身后,瑟瑟发抖。
没有声音。
没有异象。
没有威压横扫。
只有一丝极其微弱、极其隱晦、却让天地煞邪都要匍匐的高阶煞息,从地底深处,轻轻一散。
仅仅一丝。
却让童首这中阶煞首,连反抗的勇气都生不出。
那不是同类,不是首领,是层级上的绝对压制——是高阶煞。
在高阶煞面前,中阶煞首,依旧是螻蚁。
童首没有任何犹豫,没有再看吴魏一眼,没有再管这只到嘴的猎物,仿佛遇到了什么比生死更恐怖的事情。小小的白影猛地一转,化作一道流光,不顾一切掉头狂奔,向著黑骨煞巢深处飞掠而回,速度之快,远超之前追杀时的任何一刻。
慌不择路,仓皇逃离。
不过数息,便彻底消失在阴雾深处,再也没有出现。
空气里,那股冻结一切的阴煞领域,瞬间消散。
死寂笼罩四野。
只剩下跪倒在地、油尽灯枯、浑身浴血的吴魏,以及风中微弱摇晃的符玄器火光。
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太过诡异,太过匪夷所思。
前一秒还是猫捉老鼠、必死无疑的绝境,后一秒,追杀他的煞首便仓皇逃窜,消失无踪,仿佛有什么更恐怖的存在,一句话都没说,便將煞首逼回老巢。
吴魏茫然睁开眼,撑著地面,艰难转头,望向身后空荡荡的路径,阴雾流动,风声呜咽,哪里还有半分童首的影子。
走了。
真的走了。
逃了。
他愣在原地,耗尽所有力气的身躯瞬间鬆弛下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虚脱感席捲全身,险些直接栽倒在地。
枢的意念,在他神魂深处缓缓响起,带著前所未有的凝重、忌惮、以及一丝后怕:
“不是他想走……是被唤回去的。”
“黑骨煞巢地底……藏著一头高阶煞**。”**
“层级比童首高整整一阶,气息古老、凶戾、凝练到极致……只是一丝气息外泄,便足以让中阶煞首不敢有半分违逆,只能立刻归巢,不敢再外出半步。”
“那不是他能抗衡的存在,也不是我们现在能触碰的层次。”
“我们……捡了一条命。”
吴魏沉默不语,大口喘息,咳著血沫,浑身脱力,却依旧死死握著手中的符玄器,不肯鬆开。
他不懂层级高低,不懂煞邪秩序,不懂地底藏著怎样的恐怖。
他只知道。
他活下来了。
石猛用命换的命,他保住了。
他缓缓低下头,看著自己沾满血污、颤抖不止的双手,看著身前那一点微弱却温暖的火光,脑海里不由自主,再次浮现出石猛倒下前的模样。
那个高大憨厚的汉子,浑身是伤,却张开双臂,用身体为他挡下所有杀招。
那个认识不过一月、却一路同行、信任他、依靠他、把后背交给他的朋友。
那个临死前,还在对他微笑、对他点头、让他逃、让他活下去的人。
心口,再次传来一阵沉涩而滚烫的痛。
这一次,不再是单纯的动容,而是一种刻入骨髓的印记。
他在这个冰冷、残酷、弱肉强食、人人自危的世界里,第一次真正明白——
不是只有杀才能活,不是只有强才能存。
不是只有孤独、冷漠、戒备、不信任,才能走得更远。
有人愿意为你挡刀。
有人愿意为你送命。
有人愿意把生的机会,让给你。
这世间,並非全是黑暗与杀戮,並非全是背叛与利用。
还有温情。
还有依靠。
还有朋友。
还有值得用命去记住、去守护、去活下去的理由。
吴魏缓缓握紧符玄器,撑著地面,一点点、艰难地、重新站直身躯。
骨甲虽裂,却未碎。
血元虽枯,却未死。
髓海虽空,却未竭。
心虽痛,却更坚。
他抬头,望向黑骨煞巢之外,那片渐渐明亮的天光,望向磐石城的方向,望向那座藏著一点安稳、藏著一个他必须守护的孩子的城池。
石猛,我活下来了。
你用命换的,我守住了。
我会走下去。
我会变强。
我会记住你。
我会记住这世间,曾有过的一点光。
风卷过西荒,捲起地上的血与骨,捲起他染血的衣袂。
吴魏转过身,不再看黑骨煞巢一眼,拖著残破不堪的身躯,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向著外城、向著平安、向著活下去的路,缓缓走去。
身后,黑骨煞巢阴雾翻滚,地底深处那丝高阶煞息隱而不发,童首再不敢出现,群煞再不敢追击。
中阶之上,尚有高阶。
煞途无尽,强中更有强中手。
他活下来了。
而这条以命换命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