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三十四章 断后  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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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说话。

洛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看著那些从队伍里走出来的人,两百多个,此刻也散坐在空地各处。有人抽菸,有人擦枪,有人靠著背包打盹,有人只是坐著,望著同一个方向。东边,炮火闪烁的方向。

他们都是从不同连队出来的。有工兵,有步兵,有几个是师部直属连的,还有几个洛兰不认识,但从他们背的枪能看出是二线的后勤兵。有年轻的,也有脸上带疤的老兵。有沉默的,也有低声交谈的。但此刻,他们都坐在这里,等天亮。

脚步声从西边传来。

洛兰转头,看见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那张方正的脸,那双疲倦的眼睛。

德拉特尔上校。

他没有跟队伍走。他回来了。

洛兰站起来。克洛德也站起来。救火队的十三个人都站起来。

德拉特尔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他看了看洛兰,看了看克洛德,又看了看那十三个人。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皱纹,那些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们的队伍呢?”克洛德问。声音有些涩。

德拉特尔摇了摇头。

就这么一个动作。没有说话,但什么都说了。

他没有跟队伍走。他回来了。回到这里,回到这两百多人中间。

洛兰看著这个五十多岁的人,突然想起他在动员演讲里说的那句话:“我不愿意三十四年后,再像1916年那样,眼睁睁看著德国人踩在我们的土地上。”

他选择了不让自己再看见一次。

“上校……”克洛德开口,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德拉特尔抬起手,制止了他。他看著面前这两百多人,那些散坐在空地各处的身影,那些人影背后的黑暗,黑暗尽头的炮火。

“我来找你们两个。”他说,声音很轻。

洛兰和克洛德看著他。

德拉特尔的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说:

“跟我来。”

他转身,朝城堡的方向走去。洛兰和克洛德对视一眼,跟上去。

他们穿过空地上散坐的人群。有人抬起头看他们,有人低下头继续擦枪,有人只是望著。洛兰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但没有回头。

城堡的轮廓在黑暗中浮现。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门口还亮著一盏灯,是德拉特尔的副官站在那里,手里举著一盏马灯。灯光照出他年轻的脸,那脸上有泪痕,但他站得很直。

德拉特尔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下。洛兰和克洛德跟进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电话线垂在地上,文件散落得到处都是,一张椅子翻倒了,没有人扶起来。白天还挤满了人的参谋处,此刻只剩下回声。

德拉特尔推开会议室的门。

还是那间屋子。墙上还是那张地图,上面还標註著那些红色箭头。桌子还在,椅子还在,窗外的炮声还在。

德拉特尔走到地图前,站定。洛兰和克洛德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把门关上。”德拉特尔说。

克洛德关上门。房间里安静下来,炮声被隔绝了一些,只剩模糊的闷响。

德拉特尔转过身,看著他们。灯光从侧面照在他脸上,把那张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疲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那种做了一辈子军人、终於要做最后一件事的人才会有的平静。

“我刚才说的话,”他开口,“都是真的。我需要有人守斯通尼村。”

洛兰点头。

“但我没说的是,”德拉特尔顿了顿,“斯通尼村守不住。”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洛兰知道。他当然知道。从德拉特尔说出那个地名的时候,他就知道。两百多人,没有重武器,没有空中支援,没有增援,面对的是德国人的装甲师。能守多久?一天?两天?也许更短。

“第二集团军已经在路上了。”德拉特尔说,“但能不能赶到,什么时候能赶到,没有人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永远到不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著硝烟的味道。炮声更清晰了,一下一下,像心跳。

“斯通尼村是交通枢纽。德国人想要,我们就必须给。给的方式有两种:一种是直接给他们,一种是让他们付代价再拿。”

他转过身,看著洛兰和克洛德。

“我让你们守斯通尼村,不是让你们去送死。是让你们去收帐。收德国人的帐。收一笔,是一笔。”

洛兰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说话。

德拉特尔看著他,又看著克洛德,然后说:

“但我找你们两个来,不是为了说这个。”

他走回桌前,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那文件折得整整齐齐,封面上盖著红印。他递给洛兰。

洛兰接过来,打开。

是一份手写的命令。字跡很工整,是德拉特尔亲笔写的。內容很短:

“兹任命马克·洛兰中尉为斯通尼村防区代理指挥官,负责该方向作战事宜。让-克洛德·佐罗上尉为副指挥官。所有留守斯通尼村之部队,均需服从其指挥。此令。”

下面是德拉特尔的签名和日期。1940年5月14日。

洛兰抬起头,看著德拉特尔。

“你们那支小队,”德拉特尔说,“训练得不错。战术对路。你们知道怎么打这种仗。”

他看著洛兰:“斯通尼村那边,需要有人统一指挥。不是死守,是儘量打。你们俩,是最合適的人。”

克洛德接过文件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纸边停留了几秒,然后还给洛兰。

洛兰把文件折好,放进口袋。

“还有一件事。”德拉特尔说。

他走到墙角的柜子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不大,锈跡斑斑,看起来很旧。他走回来,把盒子放在桌上。

“这里面的东西,”他说,“是第五十五师从组建到今天的作战记录。人员名册,装备清单,部署调整,战斗日誌,还有一些……不该留下但留下了的东西。”

他顿了顿。

“这些东西,不能落在德国人手里。也不能跟著队伍走散。必须有人送出去。送到后方,送到安全的地方。也许以后有用,也许没用。但必须送。”

他看著洛兰。

“我想让你送。”

洛兰愣了一下。他看著桌上那个铁皮盒子,又看著德拉特尔。

“我?”他说,“斯通尼村那边……”

“克洛德上尉可以指挥。”德拉特尔打断他,“你们那支小队,训练是他跟著一起带的。战术是你教的,但打仗靠的是执行。他能执行。”

他看著洛兰的眼睛。

“斯通尼村那边,多你一个,少你一个,改变不了结局。但这个盒子,”他伸手按在铁皮盒子上,“只有你能送。”

洛兰没有说话。

“你从巴黎来。”德拉特尔说,“你认识布沙尔上將,认识戴高乐上校,认识那些能听见话的人。你也知道这仗会怎么打下去,不是打完就完了,是打完还有后面的事。”

他盯著洛兰:“这些记录,將来也许要交给对的人。也许有一天,会有人问:1940年5月,第五十五师到底发生了什么?谁第一个说德国人会从阿登来?谁带著人守斯通尼村?谁……”

他没有说完。

但洛兰听懂了。

这些记录,是证据。是有人警告过、有人战斗过、有人牺牲过的证据。当一切尘埃落定,贝当们开始粉饰太平,投降变成“体面的和平”的时候,这些东西会告诉后来的人:不是这样的。有人看见了危险,敲响警钟,守到了最后。

他看著德拉特尔。这个五十多岁的人,此刻站在昏黄的灯光下,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洛兰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请求,不是命令,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克洛德上尉可以指挥。”洛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问,又像是在確认。

“可以。”德拉特尔说。

洛兰转头看向克洛德。

克洛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看著洛兰,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在说:去吧。

德拉特尔的话说完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洛兰站在原地,手按在那个铁皮盒子上。很沉。不只是重量。但他没有收进怀里,也没有点头。他就那么按著,像在等什么东西。

克洛德站在门口,没有走。他看著洛兰,等他回答。

窗外,炮声还在响。一下一下,很远,但每一下都能感觉到。

德拉特尔也看著洛兰。那双疲倦的眼睛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期待?是催促?还是別的什么?

洛兰终於开口了。

“上校,”他说,“这个盒子,我不能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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