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失守 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能。”他说,“得靠近。二十米以內。”
“能靠近吗?”
布歇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点头。
“能。”
洛兰看著他。那张年轻的脸上,此刻没有恐惧,也没有勇敢,只有一种很简单的表情。那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而且已经决定了的表情。
“去吧。”洛兰说。
布歇抱起他的炸药包,从教堂顶上爬下去。落地时踉蹌了一下,然后站起来,弯著腰往村口跑。夕阳照在他背上,照在那个炸药包上,照在他越跑越小的身影上。
坦克继续往前开。近了。一百米,八十米,六十米。
布歇趴在地上,躲在村口一间房子的墙后面。坦克从他面前开过去,履带碾过路面,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他等著,等最后一辆开过去。
然后他衝出来。
他跑得很快,炸药包抱在怀里,弯著腰,从后面追那辆坦克。坦克上的机枪手看见他了,调转枪口,开始扫射。子弹打在他身边的地上,打得土块飞起来,落在他身上。他没停,继续跑。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他扑出去,把炸药包塞进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的缝隙里。然后滚开,滚到路边,缩成一团。
轰的一声。
那辆坦克的履带断了,像一条死蛇一样瘫在地上。坦克停下来,车里的德国人开始往外爬。
布歇站起来,往回跑。跑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瘫了的坦克。然后继续跑。
机枪子弹追著他。有一发打在他腿上。他栽倒了,趴在地上,往前爬。又有一发打在他背上。他抽搐一会后不动了。
拉米雷兹的机枪开始响,扫向那辆扫射的坦克,打在装甲上,叮叮噹噹地响,什么都没打穿。但坦克上的机枪手缩回去了,不再扫射。
洛兰看著布歇。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炸药包不在他身边了。那辆坦克的履带断了,停在路中间,挡住了后面两辆的路。
夕阳照在他身上,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还有两辆。”拉米雷兹说。
洛兰点头。
“让它们来。”
那两辆坦克绕过第一辆,继续往前开。开到村口了,停下来,开始朝村子里开炮。一发落在教堂旁边,炸得墙塌了一块。一发落在主街上,炸出一个坑。一发落在一间房子上,房子塌了,尘土腾起来,遮住了半边天。
步兵跟著衝上来,从坦克后面涌出来,散开,往村子里摸。枪声炸开,更密了。救火队的机枪在响,步枪在响,德国人的机枪也在响,枪声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打谁。
天黑了。
德国人被击退下去了。留下那辆瘫了的坦克,留下二十几具尸体,留下被炸塌的半间房子,和村口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洛兰站在教堂顶上,看著那片黑暗。东边,德国人的阵地上有火光,他们在扎营。西边,什么也没有。
拉米雷兹爬到他旁边,黝黑的脸上写满了震惊,用手疯狂的笔画著什么。
“布歇……”他挤出这两个字。
洛兰乾涩地点头。“我知道。”
夜里,洛兰把剩下的人清点了一遍。
一百七十三人。死了三十七个,伤了二十多个。能打的,还剩一百五十左右。
他把救火队剩下的人叫过来。拉米雷兹还在,机枪架在他旁边。勒菲弗尔还在,步枪抱在怀里。其他人少了三个。布歇,还有两个步兵连来的年轻人,他记不住他们的名字。
“明天会更难。”洛兰说。
拉米雷兹点头。勒菲弗尔点头。其他人都点头。
“天亮之前,德国人会摸进来。从北边林子。他们今晚不会进攻,但他们会派人过来,看我们的情况,找我们的弱点。”
他看著拉米雷兹。
“你带人去北边,守住林子边缘。不用打,只要看见人,开枪。让他们知道我们醒著。”
拉米雷兹站起来,抱著机枪,往北边走。几个士兵跟上去,消失在黑暗里。
洛兰看著剩下的救火队。
“其他人,跟我去埋炸药。”
他们摸到村口,摸到那辆瘫了的坦克旁边。布歇还趴在那里。洛兰蹲下来,把他翻过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很平静,眼睛闭著,像睡著了。
洛兰从他身上摸出剩下的炸药和雷管。又从他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女人,抱著一个婴儿,站在一间小房子门口,笑。
他把照片放回布包里,塞回布歇的口袋。然后把布歇抱起来,抱到路边,放在一间房子的墙根下面。让他靠著墙,像是坐在那里休息。
“天亮之后,”洛兰轻声说,“我来接你。”
他站起来,带著剩下的人,走到东边防线,马不停蹄地开始处理炸药。
凌晨三点,第一声爆炸响了。
从北边林子那边传来的。然后是枪声,机枪声,人的喊叫声。响了十几分钟,停了。又响了十几分钟,又停了。
拉米雷兹带人回来了。少了两个。
“摸进来三个班。”他说,“炸死了七八个。剩下的退回去了。”
洛兰点头。“休息。天亮还有得打。”
第二天,德国人没进攻。
他们在东边那片缓坡上列阵,坦克、步兵、炮兵,看得清清楚楚。但他们没动。只是列在那里,等著。
洛兰站在教堂顶上,看著那边。太阳升起来,照在那些灰色的人影上,照在那些坦克上,照在那些炮管上。
“他们在等什么?”拉米雷兹问。
洛兰想了想。
“等我们跑。”
拉米雷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一个很苦涩的笑。
“跑?往哪儿跑?”
洛兰没回答。
下午两点,德国人动了。
不是进攻,是派人过来。一个人,举著白旗,从缓坡上走下来,沿著公路往村子这边走。走到河沟前面,停下来,朝村子这边喊话。
洛兰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不用听清。他知道那些话。投降。放下武器。保证生命安全。等等等等。
他拿起望远镜,看著那个举白旗的人。很年轻,可能二十出头,脸上带著那种做这种事时才会有的表情。
拉米雷兹在旁边等著他回答。
洛兰放下望远镜。
“开枪。”他说。
拉米雷兹扣动扳机。机枪响了。那个举白旗的人倒下去,白旗落在地上,被风吹到河沟里。
德国人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炮声响了。
这次不一样。不是试射,是覆盖射击。几十门炮同时开火,炮弹像下雨一样落下来,落在村子里,落在教堂上,落在掩体上,落在每一个地方。
洛兰趴在教堂墙根下面,用手捂住耳朵,但捂不住那声音。那声音钻进脑子里,像有人在里面敲铁锤,一下一下,每一下都能把骨头震碎。
炮击持续了两个小时。
四点,炮声停了。
洛兰站起来,从墙后面探出头。村子已经变了样子。一半的房子塌了,另一半也摇摇欲坠。教堂的尖顶没了,被炮弹削掉了,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主街上到处是弹坑,到处是碎石,到处是尘土。尘土落在脸上,身上,枪上,厚厚的一层。
东边那片缓坡上,坦克正在爬坡。不是三辆,是十辆。十辆坦克排成两排,正在往村子这边开。坦克后面跟著步兵,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拉米雷兹趴在他旁边,机枪架在废墟上。他的脸上全是灰,只有眼睛还亮著。
“这回真来了。”他说。
洛兰点头。
“让它们来。”
坦克开到河沟前面了。停下来。不是过不去,是它们不想过。它们停下来,开始朝村子里开炮。一发一发,打在那些还没塌的房子上,打在那些残存的掩体上,打在那两百多人藏身的地方。
然后步兵开始衝锋。
灰色的人影从河沟里涌出来,从坦克后面涌出来,从每一个地方涌出来,像潮水一样往村子里涌。枪声炸开,分不清是谁在打谁。救火队的机枪在响,拉米雷兹在响,洛兰手里的步枪也在响。德国人的人倒下去,又有人补上来,又倒下去,又补上来。
天黑了。
德国人还在冲。潮水没有退,反而越来越高。
洛兰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那些从各个连队走出来的人,那些陌生的脸,那些沉默的眼睛,一个一个倒下去,再也没有站起来。
拉米雷兹还在打。他的机枪已经换了两根枪管,第三根也快打红了。他的脸上全是汗,汗水混著灰,流成一条一条的沟。
“还有多少人?”洛兰喊。
拉米雷兹没回头:“不知道!”
洛兰站起来,往村子里跑。他要去看,还剩多少人,还能打多久。
跑到主街中间,一颗子弹打在他肩膀上。他栽倒了,趴在地上,血从肩膀涌出来,涌到地上,涌到灰里。
他想爬起来。爬不起来。
拉米雷兹跑过来,把他拖到墙后面,按在地上,用急救包压住伤口。
“別动。”拉米雷兹说,“动了就死。”
洛兰躺在地上,看著头顶那片天空。天是黑的,没有星星。远处有火光在闪,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天边放烟花。
他听见拉米雷兹的声音,很远,像隔著一层水。
洛兰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无力感涌上心头,在绝对的火力面前,能做的似乎只有等死。
“德国人进来了。我们守不住了。”
洛兰想说话,但说不出来。喉咙里全是血。
“得撤。”拉米雷兹说,“我带人挡著,你们撤。”
洛兰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在摇头,但他知道自己在拒绝。
拉米雷兹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你说过,能守多久是多久。”拉米雷兹说,“我们守了两天。够了。”
他站起来,抱起那挺打红了的机枪,往东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中尉,保重。”
然后他消失在黑暗里。
枪声又响起来。更密了。更近了。就在村口,就在主街,就在洛兰藏身的这面墙后面。
有人跑过来。是勒菲弗尔。那个猎户之子,那个年轻人,那张还没长全胡茬的脸。
“中尉!”他喊,“德国人进来了!拉米雷兹让我带你们走!”
洛兰看著他,想说不行,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