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援军 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已经在那里的人,”他说,声音忽然顿了一下,“会给你们带路,告诉你们德国人的位置。”
布洛卡尔点了点头。贝特朗点了点头。
“发起时间,”他说,“今天下午两点。”
下午一点四十分,斯通尼村。
洛兰靠在教堂残破的墙根下,肩膀上的伤口已经换了三次绷带。血还在往外渗,但比之前慢了一些。他不知道这是不是意味著什么。也许意味著他还能再撑一会儿。也许意味著血快流干了。
勒菲弗尔趴在他旁边,眼睛一直盯著东边。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灰,只有眼泪流过的地方衝出两道乾净的印子。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哭过。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
“中尉。”勒菲弗尔忽然说。
洛兰没动。“嗯。”
“我娘还等我回去。”
洛兰没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会回去的,但他说不出口。他不说谎。至少不对自己人说谎。
“我弟才六岁。”勒菲弗尔又说,“我走的时候他还哭,拽著我的裤子不让走。”
洛兰闭上眼睛。他想起夏洛特。想起她寄来的那些信,每封都很短,只说“我很好,勿念”。想起她最后那封信里写的:我在等你平安回来。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对这里的人產生了感情,哪怕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些。
平安回来貌似是一种奢望。
他睁开眼睛。东边,德国人的阵地上有动静。坦克在调头,步兵在移动,那些灰色的人影像潮水一样在涌动。
他们要进攻了。
“勒菲弗尔。”他说。
勒菲弗尔转过头看他。
“等会儿如果我能动,”洛兰说,“你跟著我。別往前冲,往后退。”
勒菲弗尔愣了一下:“往后退?”
“往后退。”洛兰说,“往西退。那边会有我们的部队过来。你给他们带路,告诉他们德国人在哪儿。”
勒菲弗尔看著他,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那你呢?”
洛兰没回答。他看向东边,看著那些正在逼近的灰色。炮声忽然停了。整个战场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废墟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了另一种轰鸣声。
他挣扎著站起来,扶著墙,往那个方向看去。
地平线上,有烟。不是燃烧的烟,是坦克履带捲起的尘土。烟下面,有灰色的轮廓正在移动。不是德国人的灰色。是一种更深的,更旧的灰色。
雷诺坦克。
他盯著那些坦克看了很久。一辆,两辆,五辆,十辆。后面还有。再后面,是步兵,卡车,拖著炮的牵引车。
他忽然发现自己攥著墙的手在抖。
勒菲弗尔也站起来了。他看著那边,张著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是我们的部队。”洛兰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散那个正在接近的影子。
勒菲弗尔的脸抽搐了一下。然后他蹲下去,把头埋在两腿之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没有发出声音,但洛兰知道他在哭。
炮火,轰炸机,连番的火力让这名士兵第一次参加战斗就看到了地狱,能坚持到现在全靠紧绷著脑海中的一根弦。
洛兰没有看他。他看著那些正在接近的坦克,在心里算著时间。下午两点。他们来了。
他转过身,看著身后那些还活著的人。救火队还剩七个。从各个连队走出来的人还剩六十多个。他们靠在废墟上,靠在墙根下,靠在弹坑里,都看著他。
六十多张脸。六十多双眼睛。有的脸上有血,有的脸上有泪,有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是灰和疲惫。
洛兰没有喊话。他的嗓子已经喊不出来了。他只是看著他们,一个一个看过去,然后疲惫地说:
“我们的援军到了。”
六十多个人,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喊叫。但洛兰看见,那些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们就转回去,继续盯著东边,继续握著枪,继续等著。
斯通尼村东侧,德军第10装甲师前进指挥所。
冯·博肯上校站在一辆半履带指挥车旁,举著望远镜看向西边。镜片里,那些法国坦克正在农田里展开,排成一条鬆散的进攻线,缓慢地向斯通尼推进。雷诺r-35,他认出了那些矮小的轮廓。最大时速二十公里,装甲最厚处四十毫米,但垂直布置,主炮三十七毫米。
他想起波兰。波兰人也有这样的坦克。他们没有打贏。
“一个营。”他的副官在旁边说,声音里带著一丝困惑,“不到四十辆。”
冯·博肯没有放下望远镜。他看著那些坦克爬过一道缓坡,履带捲起的尘土像一面面黄色的旗子飘在后面。炮塔在转动,那些三十七毫米的炮管正在寻找目標。
“他们想干什么?”副官问。
冯·博肯放下望远镜。他看了看手錶。二时十七分。距离昨天下午他们抵达这个村子,已经过去了二十三个小时。二十三个小时,他们本来预计只需要三个小时。
“他们想让我们停下来。”他说。
他把望远镜递给副官,转身走向指挥车。车里,无线电员正在接收电报。电报纸带从机器里吐出来,捲成一堆,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符。
“集团军的命令?”冯·博肯问。
无线电员抬起头:“古德里安將军亲自发来的。问斯通尼为什么还没有拿下。”
冯·博肯沉默了两秒。他想起昨天上午见过的那个人,那个矮壮的五十一岁將军,站在装甲指挥车上,对所有人说:跟著我,不要停,一直向前。
现在,他们停了。被一个两百人守的村子,停了一夜再加一个上午。
“回电。”他说,“法军增援部队已抵达斯通尼西南方向,约四十辆坦克,正在向我侧翼运动。第10装甲师正在组织防御並准备反击。预计日落前解决战斗。”
副官在他身后说:“四十辆坦克,日落前?”
冯·博肯没有回头。“你听清命令了吗?”
副官愣了一下。“日落前解决战斗。”
“不是这个。”冯·博肯说,“是一直向前。”
他走向那辆指挥车旁边停著的四號坦克,拍了拍冰冷的侧甲。坦克手从舱盖里探出头来。
“集合。”冯·博肯说,“把所有能动的东西都拉出来。我要让那些法国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装甲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