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血与铁 二战:法兰西的垂死挣扎
他爬起来,回头看。
那辆四號坦克的履带断了,像一条死蛇一样瘫在地上。坦克停在那里,再也动不了。里面的德国兵从舱盖往外爬,有人身上在著火。
洛兰转身往回跑。
子弹又追上来。他跑著之字形,躲进一处废墟。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肩膀的伤口又崩开了,血顺著手臂流下来。
他探出头去看。
那辆瘫了的坦克堵住了路,后面的坦克过不来。但德军的步兵正在从两侧包抄,灰色的身影越来越多。
“中尉!”
勒菲弗尔的声音。他跑过来,拖著洛兰往后撤。
“杜福尔呢?”洛兰问。
勒菲弗尔没回答。
他们跑回之前藏身的废墟。杜福尔不在那里。
“杜福尔!”
没有人回答。
洛兰看见不远处有一只手,从碎石堆里伸出来,一动不动。
他闭上眼睛。
“走。”他说。
他们继续往后撤。村西,终於出现了“厄尔”號的影子。
比约特的坦克正在加速衝过来,75毫米炮开火,一发打在德军坦克群里,炸飞一辆。47毫米炮跟著响,撂倒几个步兵。
德军开始后撤。
上午八时,法军重新控制了斯通尼大部分地区。
洛兰靠在教堂的断墙上,看著那片废墟。整个村子已经没有一栋完整的房子。每一堵墙上都有弹孔,每一条街道都堆满瓦砾。坦克残骸烧得到处都是,黑烟升上天空,把太阳都遮住了。
勒菲弗尔坐在他旁边,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別人的。他手里还握著那挺机枪,枪管还在冒烟。
比约特的“厄尔”號停在村口,车组人员在检修。那辆坦克身上又多了几十处弹痕,但还能动。
比约特走过来,丟给洛兰一块干硬的麵包。
洛兰接过,咬了一口。麵包硬得像石头,但他嚼著,咽下去。
“你的人呢?”比约特问。
洛兰看了看勒菲弗尔,又看了看远处那只从碎石堆里伸出来的手。
“还剩一个。”他说。
比约特沉默了几秒,在他旁边坐下。
“我刚才接到命令。”比约特说,“第3装甲师要归建,准备进攻色当。我们下午就要走。”
洛兰看著他。
“那这里呢?”
“交给步兵。”比约特说。
洛兰没有说话。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没有坦克支援,步兵守不住这里。
比约特也沉默著。过了一会儿,拍了拍洛兰的肩膀,他说:“你们的人,守了两天。加上今天,快三天了。那个村子,三天丟了不知道多少次,但又拿回来了。”
他看著洛兰:“够本了。”
洛兰摇摇头。
“不够。”他说,“我的人还在上面。”
比约特看著他,没有再说话,转身挥了挥手。
军人只能服从命令。
中午十二时,第3装甲师的坦克开始撤离。
“厄尔”號缓缓倒车,调头,向南开去。比约特从舱盖探出头,朝洛兰告別。
洛兰抬手回应。
他看著那些坦克消失在视野里,然后转身看著斯通尼。
村子还是那个村子,废墟还是那些废墟。但现在,只剩下步兵了。
下午一时,德军开始炮击。
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烈。大口径炮弹雨点般落下,把村子又犁了一遍。洛兰和勒菲弗尔躲在教堂地窖里,感觉整个地窖都在晃。
头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墙上的裂缝越来越大。洛兰看著那条裂缝,心想,也许这一发就会塌下来,把他们埋在下面。
但没塌。
炮击停了。
洛兰和勒菲弗尔衝出地窖。
村东,德军的坦克正在进入。不是十几辆,是二十几辆。四號坦克、三號坦克,还有自行火炮。坦克后面跟著步兵,数不清有多少。
洛兰看了看勒菲弗尔,勒菲弗尔看了看他。
“打吗?”勒菲弗尔问。
洛兰没有说话。他端起枪,瞄准。
打。
下午的战斗,洛兰记不清细节了。
他只记得枪声一直没有停过,勒菲弗尔的机枪换了一次又一次枪管,德军衝进来又被顶回去,身边有无数的人相继倒下,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认识。
傍晚时分,德军第三次衝锋被顶回去后,洛兰清点人数。
活著的人,不到五十个。
勒菲弗尔还在。他的腿上被弹片削掉一块肉,血把裤子都浸透了,一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模样。
洛兰走过去,给他包扎。
“中尉。”勒菲弗尔说。
“嗯。”
“我们守得住吗?”
洛兰没有回答。
远处,德军的阵地上又有动静。更多的坦克正在集结,更多的步兵正在列阵。
洛兰看著那个方向。夕阳在他身后落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不知道。”他说。
五月十七日,下午五时。
斯通尼已经看不出村子的形状了。
每一寸土地都被炮弹翻过至少三遍。残垣断壁堆成小山,坦克横七竖八地躺著,有些还在燃烧,黑烟升上天空,遮住了太阳。空气里带著硝烟、血腥和焦肉的气味,浓得让人作呕。
洛兰靠在一堵断墙后面,闭著眼睛,大口喘著粗气。
他的肩膀早已麻木,感觉不到疼了。他知道血还在流,因为衣服一直湿著,黏在身上冰凉。
勒菲弗尔躺在他旁边,腿上的伤口已经被布条勒紧,血暂时止住了。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灰,眼睛闭著,胸膛还在起伏。
洛兰睁开眼睛,看向四周。
活著的人,不到三十个。他们散落在废墟里,靠在墙上,蹲在弹坑里,都在盯著东边。
那里,德军的阵地正在集结。
这一次不一样。
坦克不是十几辆,是几十辆。四號坦克、三號坦克、自行火炮,排成三排,炮管齐刷刷指向斯通尼。坦克后面是步兵,黑压压一片,数不清有多少。
洛兰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將眼睛闭上。
远处,德军的炮火开始试射。一发落在村东,炸开一团火光。
五时十五分。
一个步兵爬到洛兰身边,是第67团的连长,三十多岁,脸上有一道刚被弹片划破的血痕。
“中尉。”他说,声音沙哑,“刚接到命令。”
洛兰睁开眼睛。
“第3摩步师的人正在南边组织防线。我们……”他顿了顿,“我们撤到那边去。”
洛兰沉默了几秒。他看著那个连长,转头看向勒菲弗尔,又看了看那些散落在废墟里的士兵。
“什么时候?”他问。
“天黑之后。”连长说,“现在撤,会被坦克追上。”
洛兰点点头。
连长看了他一眼,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爬回自己的位置。
五时二十分。
德军的炮击开始了。
这一次,是覆盖射击。上百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雨点般落下,把斯通尼彻底覆盖。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一发是哪一发。大地在颤抖,天空被硝烟遮成灰色。
洛兰缩在断墙后面,双手抱住头。一块弹片从头顶飞过,打在墙上,嵌进石头里。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溅落在脸上,热热的,湿湿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是一大片血。
他转过头,看见那个连长趴在不远处,一动不动。血从身下流出来,匯成一小滩。
洛兰闭上眼睛。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
五时四十分,炮声停了。
洛兰站起来,从废墟后探出头。
东边,德军的坦克已经开始移动。几十辆坦克排成散兵线,缓缓向前推进。履带捲起的尘土像黄色的雾,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刺眼。
“起来。”洛兰喊,“所有人,起来!”
活著的人从废墟里爬起来。洛兰数了数,二十一个。
二十一个人,面对几十辆坦克,上千步兵。
勒菲弗尔也爬起来了,拖著伤腿,站在洛兰旁边。他把机枪架在一堆碎石上,枪口指向那些正在逼近的坦克。
“中尉。”他说。
“嗯。”
“我娘还等我回去。”
洛兰看著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里有一种很亮的东西。
“我知道。”洛兰说。
“我弟才六岁。”勒菲弗尔又说,“我走的时候他还哭,拽著我的裤子不让走。”
洛兰沉默著。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远处,坦克越来越近。三百米。两百五十米。两百米。
洛兰端起枪。
“打。”
枪声响起来。二十几支步枪,一挺机枪,子弹扫向那些灰色的巨兽。打在装甲上,叮叮噹噹,全被弹开。
但坦克后面的步兵被压制了,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坦克继续前进。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德军的坦克开始开炮。炮弹落在废墟里,炸起泥土和碎石。又有人倒下。洛兰听见身后有人惨叫,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开枪。
八十米。
一辆四號坦克开到一处断墙前面,履带碾过碎石,嘎吱作响。炮塔转动,炮管对准洛兰的方向。
洛兰盯著那根炮管。
就在这时,那辆坦克突然停住了。
发动机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履带还在转,但坦克不动了。驾驶员反覆掛挡,坦克只是原地打转。
它陷住了。
洛兰愣了一下,然后大吼:“炸了它!”
勒菲弗尔抓起最后一个炸药包,衝出去。
他的腿在流血,跑起来一瘸一拐。子弹从身边呼啸而过,他不管,只是拼命跑。
衝到坦克侧面,他把炸药包塞进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然后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他摔倒了。
洛兰看见他趴在地上,挣扎著想爬起来,但爬不起来。他拼命往前爬,爬出五米,爬出十米。
轰!
炸药包炸了。
那辆坦克的履带断了,车身一震,歪向一边。里面的德国兵爬出来,有人浑身是火,惨叫著在地上打滚。
勒菲弗尔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洛兰衝出去。
他跑到勒菲弗尔身边,把他翻过来。那张年轻的脸上全是血,眼睛闭著。
“勒菲弗尔!”
没有回应。
洛兰摸了摸他的脖子。还有脉搏,很弱,但还在跳。
他把勒菲弗尔扛起来,往回跑。
子弹追著他们,打在脚后跟的碎石上。洛兰跑著之字形,拼尽全力跑。
跑回废墟,他把勒菲弗尔放下,靠在墙上,抱头痛哭。
“活著。”他说,不知道是对勒菲弗尔说,还是对自己说,“还活著。”
六时整。
洛兰抬起头,看向西边。
夕阳正在落下,把天空染成橙红色。在那片橙红色的光里,有东西在动。
他眯起眼睛。
是人。是士兵。是法军。
第3摩步师的先头部队正在赶来。步兵,卡车,还有几辆坦克。不是很多,但正在赶来。
洛兰看著那些正在接近的身影,又看了看那些还在逼近的德军坦克。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还活著的人。十三个人,有的还能动,有的已经动不了。
他抱起勒菲弗尔。
“撤。”他说。
十三个人开始往后撤。有人抬著伤员,有人背著枪,有人互相搀扶著。他们一步一步,向西走。
德军坦克还在逼近,但速度慢了。天快黑了,他们不想在夜里追进不熟悉的废墟。
洛兰没有回头。
他一直往前走,抱著勒菲弗尔,一步一步,脸上带著的表情不知道是落寞还是哀伤,眼泪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三天易手十七次的斯通尼村,彻底陷落。
第五十五师残部,仅存活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