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秋风 廓晋
“彭城刘氏与渤海高氏俱皆枝繁叶茂,不知贵家与如今江乘的高屯將是什么关係?”一名身著黄边絳红袍的高冠男子在高位侧身来问,却当然不是杜明师,而是此间正在主持宴饮的一位授籙天官。
当然,是杜明师亲自授籙的,算他的正牌弟子,而且自称东海徐氏,应该是正经士族出身,足以在这种地方当家做主了。
“本就是世交,后来高屯將举家南迁,在彭城、沛郡之间便是住在我家。”枯坐在一张空案前的刘虎子也是正经的北楚士族,如何不晓得这些基本做答,而且说的是实话。
“原来如此!那贵家如今在北面山谷落脚,其实也是高屯將的意思,方便做照应了?”这徐上师继续追问。
这下子,刘虎子就有些心虚,倒不是不能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答,因为之前人家不愿意卖给他们好东西,他就有猜测,一个是初来乍到,双方没有信任;另一个却正是自家落得这个位置离人家的坞堡太近了,有些敏感。
犹疑之下,其人几乎本能去看一番话把他们带到此地的刘乘。
刘乘有些无语,这有什么,落都落在这儿了,只要不露怯怎么说不行,於是立即越次做答:“本是世交,又添生死之事,相互照应自属寻常。”
那徐上师点了下头,然后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刘乘……没办法,这三人打扮差距太明显,尤其是最后一人的这身短褐跟其余两人差距更大:“足下刚刚也说自己是彭城刘氏出身?”
“是。”刘阿乘这次学乖了。“但迁到譙郡已经三代,阿翁阿爷又在乱中流落河北,此番幸而遇到同宗……”
听到这里,徐上师几乎是瞬间失笑,然后扭头看向原本的客人:“嘏兄、阿悚,这几位彭城刘氏的子弟竟然与你们处境无二!”
对面客人中年纪稍大的一人,当场苦笑:“可不是嘛,尤其是阿悚与这少年,格外相像。”
最后一个大约双十年纪的年轻人则乾脆起身,拱手行礼:“范阳卢悚,也是在外郡三代,而后父祖皆捲入河北,如今石赵崩塌,狼狈南下,幸好遇到同宗嘏兄和叔父大人,並行至此。”
刘乘这才恍然:“果然是同病相怜,但北面如今这般乱吗,连范阳卢氏都不能立足?”
“范阳卢氏又如何?”回答刘乘的是那个年长的卢嘏,其人言语苦涩。“足下自是河北来,难道不晓得羯人之残暴?不瞒你说,我阿翁名震天下,照样被他们掳为人质,如今生死不知……为人子孙,委实惭愧。”
刘乘勉力来对:“嘏兄的阿翁名震天下,將来总有下落可言,我父祖名声稍逊,怕是將来无论如何连消息都无的。”
说著,也只好低头,
孰料,对面的卢嘏居然顺势哭出声来,引得其余几个卢氏子弟一起哭泣。
座中一时愁云满地,啜泣不停。
当此局面,那位徐上师与刘吉利还有卢悚似乎还能忍受,可下面刘虎子已经明显坐立不安了……一来是著急买装备的事情,二来是他到底年轻,如何受得了这种哭哭啼啼的样子。
好在刘乘其实也不耐烦,稍微嘆了几口气,忽然起身,就空手走到主位徐上师跟前,自取了酒水和杯子,自斟了一杯,然后在那位上师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捧杯向那几人安慰:“诸位,咱们便是从日哭到夜,从夜哭到日,难道就能哭死羯人?长辈甘为牺牲,正是要我等重振家声的意思……卢兄,且借徐上师之酒,为尊翁寿。”
卢嘏神色难堪不减,但人家来为自家长辈祈福,又能如何呢,也只好起身捧杯接应,几名卢氏子弟,包括那个卢悚也都只好起身捧杯。
上首的徐上师见状,朝著门口的那道中之人打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吩咐下去,待到几人饮完,三刘身前原本空荡荡的桌案竟然立即多了与其余人差不多的酒食。
有肉有酒,有菜有汤。
比高坚那边的伙食强太多了。
但反过来说,对方之前轻视之意也是明摆著的。
且说,三刘流离困顿至此,照理说应该忍耐不住,放肆饮食一番,但出乎意料,酒肉真上来以后,三人竟然都拿捏的住,並没有什么过分失態的举止,以至於那徐上师看了片刻,也渐渐端正了身子,几位范阳卢氏的客人也都主动交訕了起来。
无他,依著这几人此时的模样,竟然还能拿捏得住,必是以前吃过用过的,也必是真士族出身。
而若如此,大家虽然有穷富之分,身份地位却是类似的,甚至有些所谓同病相怜。渐渐地,眾人已经开始谈论起北面局势来了。
一说起这个,连刘虎子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前面还好,只是泛泛而谈,后面就起了爭论——范阳卢氏那边因为出身幽州,而且早年大举追隨过段部鲜卑,因此算是全程见证了慕容鲜卑的崛起,所以卢氏这二人对慕容鲜卑的实力有所认识,他们都觉得慕容氏必然能击败石赵,占据河北;相对应的,刘吉利还是放不下他的河北汉人,觉得氐人跟羌人要离开河北的话,汉人必然会起势,石閔与李农或许能有所作为……刘虎子自然也是看不起胡人的,也隨之附和。
爭了几句后,因为双方都是隔空论势,谁也没法说服谁,更兼还有正事要做,刘吉利便主动收声,却又看向刘乘:“许是我自以为是了,我这同宗阿乘与你们一样从河北来,也以为会是慕容鲜卑得势,而石閔、李农不足恃……”
“自然如此。”卢悚满意点点头,復又看向爭论起来后几乎就不再说话的刘乘。“阿乘兄弟也知道慕容鲜卑的强盛吗?”
“慕容鲜卑的强盛自然是听过的,慕容恪、慕容垂天下名將也晓得。”刘乘回忆了一下穿越前的流行论调,认真回应。“但於我而言,到底是雾里看花一般模糊……我只是晓得冉閔、李农不足恃的道理清楚些。”
“好一个雾里看花。”卢嘏也隨之笑了。“不过你竟知道冉閔的冉,可见是真清楚河北局势……愿闻其详。”
“说到底,冉閔、李农看起来与石赵一体,但到底是汉人,其实是遭那些羯胡忌惮的,双方迟早分崩……”刘乘晓得这时候不能露怯,只昂然相对。“所以,他们不止是要对抗慕容氏,还要先於石赵內中取胜才行,换言之,需要先內訌一场,甚至多场,大大的自相残杀一番,才能对上慕容氏,而以慕容氏之精诚团结与大局观略,先坐山观虎斗的耐性也必然是有的。”
“不错。”
“是这个意思。”几个姓卢的都认可。
“至於冉、李,他们既要於石赵內中取胜,又要独立抵抗慕容氏,所恃者无外乎只剩胡汉二字,也就是奋起汉人之力,竖起汉胡之別,奋力攘胡而已。”刘乘继续侃侃而谈。“但麻烦在於,之前石勒赫然一英雄,是大晋朝廷弃中原而其扫之,所以包括冉閔、李农在內的北方汉人豪杰只能隨从石赵。偏偏到了石虎又是个残暴不仁到极致的,这个时候冉閔、李农这些与石赵一体的汉人復又为之帮凶……”
话到这里,刘乘乾脆苦笑著摇了下头,对面几个范阳卢氏子弟也隨之苦笑,儼然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