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地雷 方仙道
林默关上窗,转过身。
张禾站在他面前,仰著脸看他。烛火在她身后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团。
“林大哥,”她开口,声音轻轻的,“你一定要回来。”
林默低头看著她。
看著她那双红红的眼睛,看著她那张努力忍著不哭的脸,看著她紧紧攥著衣角的双手。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比什么都重。
张禾用力点头,眼泪终於掉下来,却死死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林默没有再说话。他转身,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身后,那扇门轻轻合拢。
张禾站在原地,望著那扇门,久久没有动。
院中,小虎站起身,望著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
城外,五千楚军已在夜色中列队等候。
火把如林,照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们穿著破旧的皮甲,握著长短不齐的戈矛,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默站在队伍前方,目光扫过这些人。
他们来自楚国各地——有从鄢城逃出来的残兵,有从黔中撤下来的败卒,有从郢都街巷里临时徵召的青壮。他们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没有打过像样的仗,甚至很多人连戈矛都握不稳。
可他们没有逃。
林默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出发。”
五千人,踏著月色,往西而去。
五日后,夷陵。
这是一座依山而建的小城,背靠莽莽群山,面朝滚滚长江。城墙不高,是用山石和泥土混合夯筑的,年久失修,好几处已经塌了半边。城中的屋舍低矮破旧,街上行人寥寥,连狗叫都显得有气无力。
林默站在城门口,望著这座破败的小城,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他要守的地方。
这就是挡住白起西线援兵的咽喉。
姜玄机走到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忍不住道:“这城……比我想的还破。”
“够破了。”林默说。
姜子渊在一旁冷冷道:“破才好。越破,白起越想不到我们会守。”
林默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说得对。”
城门里,一个头髮花白的老者快步迎了出来。他穿著一身皱巴巴的官服,跑得气喘吁吁,到了林默面前,连忙拱手行礼:
“下官夷陵令尹屈茂,不知將军驾临,有失远迎……”
林默翻身下马,扶住他的手臂:“屈大人不必多礼。我是林默,奉大王之命,来此布防。”
屈茂抬起头,打量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著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眼神沉静,不像將军,倒像个游学的士子。可那周身的气度,却让人不敢小覷。
“林將军,”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鄢城的事……下官听说了。白起真的会来打夷陵?”
林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问:“城中现有多少人?”
屈茂愣了一下,连忙道:“守城的兵卒……不到三百。大多是老弱,能打的没几个。粮草也只够吃两个月……”
他说著,声音越来越低。
林默点点头,没有露出半点失望的表情。
“够了。”他说。
屈茂愣住了。
三百老弱,两个月粮草,够什么?
林默没有解释,只是转身看向身后的姜玄机、姜子渊和那七名墨家工匠:
“开始吧。”
接下来的三日,夷陵城中的气氛陡然一变。
林默没有急著带人去城外挖坑,而是把姜玄机、姜子渊和那七名墨家工匠全都召集到城中一处废弃的陶窑前。
眾人围成一圈,看著林默从行囊中取出几只陶罐——那是他让屈茂从城中搜罗来的,大小不一,形態各异,唯一相同的是肚大口小,壁厚而坚。
“林公子,这是……”姜玄机忍不住问。
林默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拔开塞子,倒出一些黑色的粉末在掌心。
火药。
姜家姐弟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们见过这东西的威力——那日在黔中,一枚竹筒炸得祭台四分五裂,假祭司狼狈逃窜。如今林默要在这里,用同样的东西对付秦军?
林默把火药放回竹筒,拿起一只陶罐,在眾人面前转了转:
“这罐子,肚大口小,壁厚而坚。若在里面填满火药,封死罐口,只留一个小孔插上压髮式的引信——诸位以为,威力如何?”
眾人愣了一瞬,隨即明白过来。
姜子渊眼睛一亮:“你是说,把火药装进陶罐里,埋在地下,等秦军踩上去……”
“不止。”林默打断他,拿起另一只更小的陶罐,“这罐子太小,装的药少,威力不够。这只大的,装药够多,可埋起来太显眼,容易被发现。”
他放下陶罐,目光扫过眾人:
“所以,我要的不是现成的罐子。我要的是——专门为这件事烧制的罐子。”
眾人面面相覷。
屈茂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林將军,你到底要做什么?”
林默看向他,笑了笑:
“地雷。”
听到这个词的屈茂和眾人都是一脸懵逼。
地雷。
这个词,在场没有一个人听过。
可当林默把自己的想法一点点解释清楚后,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把火药装进陶罐,封死罐口,只留引信。埋在地下,用踏板压住。秦军踩上去,踏板下压,引信被拉动,火药点燃——”
林默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轰。”
眾人沉默。
良久,一个鬚髮花白的老工匠颤颤巍巍地开口:“公子,这法子……老朽活了五十年,从未听说过。”
林默看著他,笑了笑:
“那今日,诸位便做一个开天闢地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整座夷陵城都动了起来。
屈茂发动全城百姓,搜罗一切可用的陶罐。那些原本用来装米装酒的粗陶大瓮,被一车车运到陶窑前,堆得像座小山。
几名墨家工匠日夜守在窑边,反覆试验如何烧制出最適合埋藏的陶罐——太薄了容易碎,太厚了又太重;太大埋起来费劲,太小又装不了多少药。试了七八种配方,终於定下一种:壁厚两指,肚大口小,底部略平,便於埋设时稳固。
姜玄机带著几个工匠,专门负责处理火药。
林默从郢都带来的火药本就不多,他算过,最多只能填满三十只陶罐。三十只,听起来不多,可若布置得当,足够让一支大军吃尽苦头。
“省著用。”林默叮嘱,“每只罐子装药七分满,留三分空隙。药装得太满,炸不开罐子;装得太少,威力不够。”
姜玄机一一记下,带著人开始分装火药。那黑色的粉末被小心翼翼倒入罐中,再用木杵轻轻压实,最后用黄泥封死罐口,只留一个小孔,等著插引信。
最难的是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