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一只猫的奇幻前生
这个老头鬚髮皆白,蓬鬆的头髮分散在脑门两边,识趣地给岁月让出一条大道;长长的鬍鬚默契地围绕著他的嘴,形成一个较为完整的圆圈,然后沿著下巴落下,像一条即將枯竭的瀑布,最后一次面向这个世界,献上一段漫长而不甘的吟唱,鬍鬚还隱约藏住了他嘴角难以捉摸的微笑;他的双眼志向远大却又各自背道而驰,左眼看向天际,像要展望九霄云外,而右眼又望向地面,像要窥视九泉之下。
他常常穿一件领口和袖口都极为宽大的白背心,已然陈旧,且被浆洗地不再明亮,却丝毫不显邋遢;一条浅灰色亚麻短裤,从略微宽大的裤管伸出两条枯瘦的腿,踩著一双蓝色塑料人字拖。
老周他们这个村叫叶屋村,因为有很多南方小叶榕,那时候很多房子都被这些遮天蔽日的榕树叶子笼罩著,估计村子就是这么得名的吧。村子比较大,沿著山坡往上四五里地都有人居住,村头和村尾的人各自有不同的日常休閒活动范围,只有他们这些小孩閒来无事喜欢聚在一起,跑到村头最大的那棵榕树——就是这棵坚强的榕树下,听住在村尾的老头过来给他们讲故事。
老头每天都慢悠悠地从他住在半山腰的小屋走到村头,拄著一根拐棍。印象中他的拐棍是用后山竹林的竹子做的,每次他都会挑选一根光滑的竹子,再拿块大石头把它磨得粗糙,经常一边给孩子们讲故事,他一边就愜意地磨他的拐棍。
他说这样的拐棍是古代先贤们登高寻求真理时必备的信物,是智慧的象徵,却从未解释这些智慧体现在了何处,老周猜想或许老头认为这些小屁孩的慧根不够,不宜多说吧,不过虽然不能解释智慧,但他倒是很乐於和孩子们分享他寻获的真理———除了平常讲些杂七杂八的故事以外,老头还特別爱跟孩子们输出自己的见解。
有一次,孩子们在討论村子东边嘉豪的堂叔家里要分家,嘉豪的大堂叔要从家里搬出来,在更往东边一点的空地上盖一座房子自己住。老头听到孩子们议论这件事,兴奋地称讚:他说未来20年內,房子就会成为很值钱的商品,因为社会正在飞速发展,经济要活络起来,老百姓要走出去闯荡,就不会都窝在一个地方,那就会有越来越多人需要自己的房子,到时候不是你想盖就能盖,因为没有那么多地,房子就只能变成商品,像村头卖的荔枝一样,成为商品。
他看孩子们似懂非懂的样子,略有一些失望,估计是意识到这帮乳臭未乾的小毛孩的认知水平离他的层次相去甚远,於是转而去挨个叮嘱孩子们的父母,告诫他们无论如何要多搞几套房子,將来都是宝贵的財富。由於他天天拉著村里的大人说这件事,孩子们那时就算听不太懂,也记住了他那套说辞。
过了几个月,或许是老头经常听收音机,又接收到什么新资讯,產生了新的见解。他又跟孩子们说,经济的发展速度快得难以想像,马上就要进入全民炒股的腾飞时代。他说股票这种东西很厉害,紧跟著时代潮流,经济在发展,炒股就是搭上前进的列车,很容易以小博大,跟著歷史进程一起挣大钱。
他发现孩子还是似懂非懂,两只能观十二路的眼睛,滴溜溜沿著相反轨道转了几圈,意识到夏虫不可语冰,又转而去告诫村里的大人们,说哪天看到股市活跃起来的时候,就应该当机立断把房子全都卖掉,不要再傻傻地等房子缓慢增值了,只要把钱全部都投入到股市里去,大家就会过上富裕且愉快的日子。
当时大人们都是一笑置之,他们大都觉得这个老头有点疯癲,又有点糊涂,只觉得他比较有趣,比较嘮叨,关照是可以有的,但对他说的话是不需要在意的。
许多年过去了,这个老头已经去世,有一天,他的坟被一个村里走出去的地產开发商给铲了。没办法,要发展,要盖新房,要致富,要提升生活品质,需要用地,有些坟就挡道了。
计划铲坟的时候,开发商老板作为村里走出去的老乡,还是要讲点良心,於是他十分为难地四处寻找老人的后代徵求同意,找了一阵子总算在山沟里一个破房子边上找到了他的几个儿女,他们说,只要给他们一家一套60平米的房子就够了,只要开发商同意,他们立马带头去铲他们老爹的坟。
开发商爽快地答应了,但也困惑老头的子女怎么对铲坟如此积极,什么仇什么怨,应该不至於如此啊?后来过年村里聚餐的时候,他还周遭到处打听,终於据一些知情的乡亲透露,老头的子女他们家原本各买了两三套房子,后来把房子都卖了套现去炒股,再就没有然后了。
铲坟的时候,全村都来围观,有的小孩在老头的坟头玩起了空翻,一屁股摔倒在地上,大人们纷纷鼓掌喝彩,还向孩子投掷糖果、香蕉一类的食品以示鼓励。
老周当时也在人群当中,他心想老头如果看到这一幕,应该会很欣慰吧,他的智慧果然给大家带来了愉快的日子——且不说是怎么愉快起来的,也且不说他的子女们同不同意这个观点,乐不乐的起来,总之拆迁协议签订的日子一到,大家就会逐渐重新富裕起来。
老周就在这半睡半醒之间,感觉灵魂飘回到了大榕树下,又见到了这位过世已久的老头。他看到老头甚是亲切,毕竟老头陪伴他度过了一段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虽然只是彼此人生中的一位过客,在老周刚上车而老头马上要下车时匆匆擦肩而过,只有过短暂的交匯,可是有些短暂,同时又是永恆的。
“阿伯,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老周在梦中的声音微微颤动,他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动。
“光头仔,是你啊!你都长这么大了?你的鬍子也很长了哦,只不过你的鬍子没有我的鬍子好看,哈哈......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了啊?”老头高兴地询问著,嘴角又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
“我们...我们都长大了,都变忙了,有的人已经不住这里了,他们到外面去闯荡了。”老周回答道。的確,叶屋村的地理位置依山傍水,环境宜人,但大山和大河也挡住了外面的世界,唯有越过山,蹚过河,去外面的世界闯一闯,才能在更广阔的天地留下足跡,得到更多。
“好啊!有志气!年轻人敢闯敢拼,那是好事!”老头点点头,“你是对这棵大榕树有感情了吧?所以你又回到它跟前。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为这棵大榕树挺身而出的英雄事跡么?”
哪是什么英雄事跡啊,简直丟脸丟到家了!老周心里直犯尷尬。小学的时候老师在课堂上教大家要爱护环境,保护树木,有天放学回家,老周路过大榕树的时候,看到有几个高年级学生把大榕树的树枝拽了几根下来,堆起来用打火机烧著玩。刚从学校学习了“保护树木”这一概念的老周顿时使命感上身,上前制止这几个高年级学生破坏树木的恶劣行为。
结果不出意外,被一个高年级学生推了一把,最后一个皮肤黝黑,眉毛上挑的高个子,拿著一根还残留著一点火星的树枝朝老周走过来,面露凶光地瞪著老周,用树枝戳了老周好几下,恶狠狠地说:
“关你屁事,你给我滚远点!”
还在上一年级的老周哭著跑回家里,向家里敘述自己的遭遇,却遭到了妈妈的带头嘲笑,说他死板、胆小,如果是他那个神似张飞的表哥,一定上去跟那帮学生混战一场,气势绝不会输;如果是他那个有诗人气质的表弟,一定会偷偷找他们当中的隨便一个人蹬上一脚,然后转身就跑,反正吃不了亏。
老周很委屈,非但没有得到安慰,还要被妈妈训斥为弱小愚蠢,幼小的心灵很受打击。
只有奶奶愿意帮老周討说法,放学的时候带著老周在附近辨认,看是谁欺负了她孙子。其实那天黑灯瞎火的,老周又受到惊嚇,並没有看清那群人的长相,只记得那个拿树枝戳他的人,眉毛上挑,眼神像鹰一般犀利。
后来他看到一个长相有点像的孩子,就跟奶奶说:“是他打的我!”奶奶就去跟那孩子说,你怎么能打人呢?你不要欺负別的小孩啊!
那个孩子很错愕:“我没有打他啊?我哪里打他了啊?!”老周的奶奶倒是也没纠缠,嘱咐了几句叫他不要打人,就领著老周走了。
老周一开始认定就是这孩子欺负的他,后来又指认了两次,但这孩子对老周的指控矢口否认,並且一再表示感到莫名其妙,渐渐地,老周开始自我怀疑,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真的认错人了。或许他们只是眉毛和眼睛像,他们一个头是圆的,一个头是方的;一个背后露出黑色的气,一个背后露出金色的光......?
在恐惧和委屈面前,认知和记忆都会发生偏差,人的性格也会发生改变。那件事之后,老周就不再勇敢,不再傻傻地去维护什么所谓的“正义”。
“別人不懂你,可是这棵大榕树,它会懂你的一片心哦!”老头竟然看出了老周的心思,“那是一颗单纯的,简单的,没有杂念的心——至少那颗心那时候是那样的,至少它曾经是那样的。”
老周的心抽搐了一下,眼角有些湿润。
他又仔细地看了看眼前的这位老人,回忆起他过去的种种:虽然时常自詡智慧过人,但从未因这些孩子心智未开而出言讥讽,永远对他们保持著耐心和慈爱;虽然总被周遭大人嘲笑和蔑视,却仍每每和孩子们在一起时,都兴致勃勃地跟孩子们讲过去的故事。
“你小时候也很爱听我讲的故事,对不对?”老人的微笑不再神秘,而是很確切的慈祥。
“是啊!阿伯,你讲的故事最有趣了,我们都爱听!我记得...我记得...”
“你是不是记起了,我跟你讲过的那个,我们村子里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