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夏戊吃醋,季度大考 仙官志
只要在法理规则之內,施法者便能根据自身灵力的输出,隨心所欲地操控法术的形態与范围。
“这便是圆满————”
夏寅收回灵力,头顶的墨云瞬间化作一阵细密的灵雨洒落,在青石板上洇出点点水痕。
测试完行云,他没有停歇,当即开始试验第二门基础法术。
生火术。
在大乾仙朝的道法纲常中,心属火。
夏寅摒除杂念,再次调动丹田內的灵气。
“南方赤帝,丹天火云。少阴引机,聚气生生!”
他口中诵念法诀,心神完全沉浸在体內的经脉之中。
灵力自丹田拔地而起,直衝向上,精准地注入胸口的膻中穴。
在膻中穴內,那二十杯盏实质化的金黄色文气静静蛰伏,对这股灵力不加理睬。
灵力穿过膻中,毫无阻碍地进入了极泉穴。
一入极泉,原本平和的灵力瞬间变得炽热起来,仿佛被点燃的乾柴。
隨后,这股带著温度的力量迅猛下行,流过青灵,直达手腕的神门穴。
在神门穴处,灵力被高度压缩,最终顺著小指的少冲穴,猛地钻出体外。
“呼”
安静的夜空中骤然响起一声沉闷的燃烧声。
一团明黄色的火焰在夏寅的指尖凭空跃起。
火光瞬间照亮了夏寅那张稜角分明的侧脸,也將周围丈许內的寒气驱散得乾乾净净。
夏寅仔细端详著指尖的这团火。
圆满境界的生火术,其火焰的品质已不再是那种只能用来引柴做饭的凡火。
这明黄色的火焰中心,隱隱透著一点幽蓝,散发出的热浪让周围的空气都產生了轻微的扭曲。
他开始依照方才测试行云的方法,逐步提高灵力的输出。
隨著丹田灵力的不断涌出,指尖的那团火焰开始迅速膨胀。
从拳头大小,化作头颅大小,再化作犹如磨盘般的一大团火,悬浮在夏寅的身前。
火焰的范围变大了,周围十步之內的青石板都被烤得微微发烫。
但夏寅那敏锐的感知力,很快就察觉到了其中的关窍。
他发现只要自己愿意持续投入灵气,这火焰的体积和覆盖范围確实可以无限地向外扩张。
但问题在於,无论火焰变得多大,那火苗的温度,或者说火焰的“品质”,却停留在了一个固定的瓶颈上,再也无法提升分毫。
那点幽蓝色,始终只是幽蓝色,无法向著更加恐怖的白色或纯青色转变。
夏寅站在火光中,眼帘微垂。
这並非他操控不力,而是法术品级本身带来的限制。
这世间的法理本就是严丝合缝的。
生火术,归根结底只是最基础的聚灵境基础法术,而聚灵境法术又分为基础、初阶、
中阶、高阶、绝学。
生火术被创造出来的初衷,是为了让底层修士熬煮灵药、点燃符纸,同时启蒙后续更高级的火属法术,而非用於斗法杀伐。
所以,这门法术的威力上限並不高。
任凭施法者將其练到圆满境界,任凭施法者往其中灌注海量的灵力,它也只能横向扩大范围,而无法纵向突破温度的极值。
若是超限,自然能提升威力,但超限境界的生火术,就是另一种法术了。
因为超限代表著修士已经完全领悟该法术內核,到达了可以自己藉由原本法术,推演升级演化出更厉害法术的境界————
若想掌握那种连金石都能瞬间熔化的真火,唯一的途径便是將生火术炼製超限境界,由《仙官志》解锁更上一层楼的高级法术权限,例如“控火术”“水灵冷火”“焚天真焱”等等。
“原来如此,基础法术的极限便在於此了。”
夏寅轻声自语,语气中並没有遗憾,反而带著看透事物底层逻辑的通透。
既然摸清了品质的上限,那接下来,便试探一下范围的极限吧。
夏寅深吸了一口气,双目猛地睁开,瞳孔中映照著跳跃的火光。
他决定孤注一掷,来一次毫无保留的倾泻。
“聚气生生!”
意念引动之下,夏寅不再克制。
他將丹田內那苦苦积攒的灵力水洼彻底开,所有的灵气犹如开闸的洪水,顺著极泉、青灵、神门、少冲的经脉路线,疯狂地向外喷薄。
“轰!”
一声剧烈的轰鸣在空地上炸响。
夏寅身前的那团磨盘大小的火焰,在得到全部灵力的支援后,瞬间失去了原本的形態,化作了一片狂暴的火海,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火势蔓延极快,不过眨眼之间,竟是生生覆盖了方圆十几米的范围。
烈焰翻滚,热浪冲天。
十几米內的青石板被烤得发出“劈啪”的细微碎裂声,边缘处的几丛杂草甚至来不及变黄,便直接在高温下化作了一缕黑灰。
夏寅站在火海的最中心,因为是法术的施展者,灵气同属一脉,火焰自然对他毫无伤害。
他感受著丹田內瞬间空荡荡的虚弱感,看著周围这片颇具声势的火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进行计算。
“我现在初入聚灵一层,丹田內的灵力总量满打满算也远远够不上天道计量中的一细流。”
夏寅收回了施法的手势,失去了灵力支撑,那蔓延十几米的火海如退潮般迅速熄灭,只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一大片焦黑的痕跡,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他站在原地,呼吸微微有些沉重,但目光却越发深邃。
“连一细流都不到的灵力,全力倾泻之下,便能造就这般十几米范围的火海,已经算是不错了。”
丹田內的容量达到十万八千杯盏,方能匯聚成“一细流”。
而若是想要跨越雷池,达到聚灵二层的“湖海境界”,则需要整整八亿四千万细流。
五十杯盏,对比八亿四千万细流。
这是一个足以让常人感到绝望的天文数字差距。
夏寅站在焦黑的青石板上,脑海中自动勾勒出了那个画面:若是有朝一日,他的修为真的达到了那等八亿四千万细流的“湖海境界”,再用同等全力施为的方式释放这道生火术,那火势一旦蔓延开来,究竟会是何等毁天灭地的光景?
那绝对不再是覆盖十几米的小打小闹。
那等体量的灵力一旦倾泻,哪怕只是最基础的生火术,其扩散出的范围,也足以轻易將整座连绵的山脉吞没,足以让方圆百里的大湖沸腾乾涸。
“足以焚山煮海啊————”
夏寅仰起头,看著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孤月,在心中默默给出了评判。
“只是聚灵二层,便已经是能够翻云覆雨的神仙人物了————”
想到那些在金鳞榜与天骄榜上留名的修士,想到那位常年镇守边疆、举手投足间便能斩杀天榜大妖的天官祖父,夏寅的心湖中泛起了一阵阵涟漪。
那是一种对长生大道、对晋升为高级修士、对掌控强力量的纯粹渴望。
他想要晋升到那个层次,去看看这天下更广阔的风景。
收敛了心神,夏寅在意识中呼唤出了《仙官志》的面板。
那本虚幻的金色册子再次顺从地浮现在眼前,书页上的数据,已然根据他方才的突破,发生了实时的变化。
【姓名】:夏寅【修为】:聚灵境一层(杯盏境)(五十杯盏)
【气运】:白色乙等【命格】:无【功德】:0
【神通】:无【法器】:无【功法】:聚灵诀【聚灵基础法术】:
行云(圆满)熟练度:1/100000。
生火(圆满)熟练度:1/100000。
清心诀(圆满)熟练度:552/100000。
草人傀儡(大成)熟练度:5633/10000。
夏寅冷静地一行行扫过这些数据,开始进行月末的最后一次综合復盘分析。
首先是自身修为的进境。
丹田气海的灵力总量,经过这段时日一边做活一边修炼的极限压榨,已经稳步推进到了五十杯盏的程度。
虽然距离一细流还有十万八千里,但这等提升速度已是堪称迅猛。
再看法术层面。
正如方才亲手测试的那般,主攻的【行云】与【生火】二术,已经双双跨过了那道坎,达到了圆满的境界。
圆满之后,熟练度上限直接暴涨到了十万之数,那是通往“超限”境界的漫长道路。
除了这两门主攻法术,那门用来平復神识的辅助法门【清心诀】,如今赫然也掛上了圆满的字样,熟练度甚至已经涨到了552点。
看著这门法术,夏寅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
修行是枯燥的。
能坚持到现在,一直没有怠惰,全靠使用清心决这门法术。
这一个月来,只要他还有一口气在喘,只要他还有一丝意识清醒,或是稍感烦躁怠惰,就立刻运转清心诀,告诉自己要坚持————
这清心诀便在脑海中高频率运转,硬生生靠著水磨工夫,提升到了圆满境界。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草人傀儡】上。
5633/10000。
这门法术虽然未能如愿达到圆满,但也已经稳稳走完了一半的进度。
考虑到这门法术后期需要让十个草人能跑能跳,同时做出不同的高难度动作,需要极其严苛的微操,能在这个月里取得这等过半的进展,已经是十分喜人的结果了。
夏寅看著这份堪称华丽的面板,心中却並没有多少骄纵之气。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十分喜人的进步背后,填进去了何等高昂的代价。
这是他这整整一个月来,疯狂修行换来的。
这三十个日夜,他每日顶天了只睡两个时辰。
剩下的时间,不是在工坊的火炉前忍受著冰寒交替的烘焙之苦,便是在族枯燥至极的法术练习。
为了弥补灵力消耗的巨大窟窿,四十块初级灵石,早在他日夜不輟的挥霍下,被抽乾了灵气,化作了一堆毫无用处的灰白粉末。
为了不让修行断档,他时不时便得跑到国公府最偏僻的兽苑深处,强忍著那些妖兽粪便发酵的恶臭和腥膻,坐在阵眼处去吸纳那股浓郁的灵气。
肉体上的疲惫,神识上的枯竭,感官上的折磨。
他全都咬著牙,一声不吭地扛了下来。
如今,看著面板上那一长串圆满的字样,夏寅长长地吐出了一口体內的浊气,仿佛要將这一个月积压的疲倦全都吐出去一般。
所有的付出,终究是化作了切切实实的底气。
“明日就是季度考绩了。”
夏寅在夜风中喃喃自语了一句,隨后嘴角勾起一抹轻鬆的笑意,那是完成既定目標后的释然。
“回家睡觉!”
他乾脆利落地挥了挥衣袖,將面板在意识中隱去,转身迈开大步,顺著来时的石板路,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空地,隱入了夜色深处的迴廊之中。
夏寅离去后许久。
夜风吹过空地,捲起地上些许草木的灰烬。
工坊外围,一处堆放著废弃茶渣的墙角阴影里,忽然传出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李管事从那片深邃的阴影中缓缓走了出来。
他穿著一身灰黑色的管事长衫,大半个身子依然隱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李管事就这么静静地站著,双脚如同生了根一般钉在原处,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珠,死死地盯著空地中央那一大片被烈火燎得发黑的青石板。
李管事没有说话,周围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可是,若是走近细看,便能发现他那拢在宽大袖口里的乾枯手指,正在不听使唤地微微发颤。
他胸膛里的气息似是彻底凝滯了,过了好半晌,才听见夜色中传来他喉头滚动的声音,那是他用力咽下了一口乾涩的唾沫。
这灵茶工坊,他李某人接手管了小半辈子,见过的旁支子弟、世家门客可谓是多如牛毛。
天赋高的,他见过;
肯吃苦的,他也见过。
但是,方才他躲在暗处,亲眼目睹了夏寅施展行云与生火的整个过程。
那等如臂使指的掌控力,那等火焰与云气的实质化形態,那种自由调节灵力输出的能力,是做不了假的圆满境界。
李管事的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开始盘算起夏寅修行的时日。
这一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便顺著他的脊背悄然爬了上来。
他记得清清楚楚,就在月初,这小子在工坊里烘焙云雾灵毫时,將这两门法术堪堪推至大成境界,那时候自己心怀震撼,將其提升告诉族老夏长平。
这才过去多久?
满打满算,不过刚刚一个月的光景。
仅仅用了一个月的时间,便將两门熬人的基础法术,从大成生生拔高到了圆满的境地一这种提升的速度,已经彻底超出了李管事这个底层管事对修仙的认知。
“这————这哪里是白运中庸之姿?简直是天才,可称悟性逆天,惊才绝艷————
李管事在心里暗自感嘆。
他回想起夏寅这些日子在工坊里那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心中那股震撼便如同石子投水般一圈圈荡漾开来。
在原地足足站了一盏茶的功夫,李管事的眼神才逐渐从那片焦黑的石板上收了回来,眼底闪过一丝精明与决断。
他心里暗自敲定了主意。
明日天一亮,第一桩事,便是要赶紧亲自去一趟长平族老的府上通报此事。
这等恐怖的法术天赋,再加上前些日子这庶子在飞舟下临场引动文气,成功跨过了道院最难的文科门槛。
这两样加在一起,代表著什么,李管事心里跟明镜似的。
“二房这个庶子,考上京州道院,已是板上钉钉的定局了,未来成为人官,也有极大可能。”
李管事深吸了一口夜风,转身隱入暗处,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等潜龙,绝不能怠慢了分毫,需提前投资交好才是。
十二月初一,大雪未至,但深冬的寒意已然將整个大乾京州笼罩。
清晨的天光刚刚透过云层,现出一抹沉闷的灰白,镇国公府二房的偏院內,已能听到扫雪婆子用竹扫帚扫过青砖地面的沙沙声。
这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显得格外清晰,伴隨著更漏中最后一滴水珠的落下,宣告著新一日的开始。
夏寅早在天色全黑之时便已起身。
他用冰凉的井水洗漱完毕,將那身代表著族学学子身份的青色布衫穿戴整齐。
这青衫的料子算不上多么名贵,只在袖口与领口处用细密的针脚锁了边,但他穿戴得一丝不苟,没有半点褶皱。
整理妥当后,他推开屋门,穿过院中那条结著一层薄霜的青石小径,来到了正屋的厅堂。
厅堂內,桌椅已经摆放整齐。
林姨娘与夏秋分早已等候在此。
桌面上摆著早膳,几缕白茫茫的热气正裊裊上升,在寒冷的空气中很快便消散无踪。
夏寅走上前,依次向母亲与姐姐问了早安,隨后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三人默默用饭。
屋內只偶尔响起瓷勺触碰碗沿的清脆声响。
待到用饭將毕,丫鬟上前將桌上的碗碟一一撤下,又奉上了漱口的清茶与擦拭双手的热毛巾。
林姨娘接过毛巾,细细擦拭了手指,隨后將目光投向了坐在对面的夏寅。
她的神色如往常一般温和,只是今日的眼神中,多出了几分细致的打量。
“寅儿。”
林姨娘开了口,声音平缓,在厅堂內徐徐散开:“今日便是族学定下的季度考绩之期。你这一个月来,日夜在灵茶工坊与族学之间奔波,夜里在那静室中熬著时辰修行,连合眼歇息的功夫都少得可怜。你的用功与苦楚,为娘都是看在眼里的。”
“修行之事,讲究个水到渠成。今日到了那演法场上,你只需將平日里练熟的法术平稳施展出来便好。”
“这阵子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切莫给自己压上太重的担子。若是为了在考绩中爭个强出头,反倒乱了自身的心气,或者强行施为伤了经脉根基,那便是本末倒置了。放宽心些,按部就班即可。”
夏寅坐在原处,双手平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听著母亲的话语,微微点头,轻声应道:“母亲的话,孩儿记下了。孩儿心中有数,不会做那等莽撞之事。”
坐在另一侧的夏秋分,此时也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她微微侧过身,目光落在夏寅那张清瘦却毫无疲態的脸上。
往日里,这位庶姐向来奉行明哲保身的生存之道,极少在这等关乎家族资源爭夺的事情上发表言论。
但今日,她的神色却显得有些异样,沉默了半晌后,也难得地开了口。
“弟弟。”
夏秋分的语调依旧清冷,但咬字却比平日重了些许:“母亲说得在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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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寅转头看向夏秋分,看著她那略带侷促却又透著几分认真的神情,知晓这是她能说出的最为直接的勉励之语了。
他再次点头,语气平和:“姐姐放心,我明白。”
这看似寻常的嘱咐背后,掩藏的是镇国公府今日这场季度考绩的庞大规模与沉重分量。
在这大乾仙朝的考公修仙制下,族学的季度考绩,绝非寻常学堂里那等儿戏般的测验,而是整个世家进行资源重新分配、核定子弟潜力的核心枢纽。
它直接关乎著每一位学子下个季度的灵石俸禄、能够接取的仙司灵契等级,以及能否被选入那即將设立的大院。
正因为其干係重大,这季度考绩的举办之地,便设在了国公府內占地最为广阔的演法场。
而今日的观礼之人,其规模之庞大,涵盖之广泛,更是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景象。
今日不光是族学內的教諭与执事要悉数到场,所有在府中留守的实权族老也皆会出席观礼,亲自对学子们的法术进行评级。
更令人瞩目的是,那位常年镇守边疆、近期刚刚斩杀大妖凯旋的家主大乾天官镜月湖君也会亲临现场。
除了这些掌握著家族命脉的高层,主脉与各大支脉的族人、各房的女眷,皆有资格入场观瞻。
甚至於,连那些依附於镇国公府的家臣、附庸家族的头脸人物,也在受邀之列。
最为特殊的一项规矩是,在演法场的最外围,家族允许府內的丫鬟、小廝、粗使婆子等一眾下人前来远远地观礼。
这等安排,並非是主家大发善心让下人们看热闹,而是有著深刻的用意。
仙朝规矩森严,灵气乃是国有,修士与凡人之间隔著不可逾越的天堑。
让这些气运平平、修为平平的下人亲眼目睹修士施展翻云覆雨的法术,亲眼看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族老与天官的威严,便是要在他们心中深深烙下敬畏的印记。
因此,今日的演法场,可以说匯聚了整个镇国公府上下所有阶层人等,是一场真正的全族盛事。
用过早膳后,夏寅辞別了母亲与姐姐,独自一人走出了偏院,直奔族学而去。
走出偏院的拱门,眼前的景象便与往日的清冷截然不同。
宽阔的青石板甬道上,人流如织。
各房各院的人都在朝著同一个方向匯聚。
有穿著锦缎袄裙的大丫鬟,手里捧著暖炉与手炉,脚步匆匆地跟在主子身后;
有穿著灰布棉衣的粗使小廝,扛著条凳与坐垫,在管事的呵斥下贴著墙根快步疾走;
还有一些穿著体面、神色拘谨的外姓家臣,手里捏著入场的牙牌,在府兵支掛供奉的查验下有序通过垂花门。
空气中瀰漫著各色香脂的气味、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以及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夏寅穿著一身青衫,走在这人群之中,步履平稳,不疾不徐。
遇到主脉的马车或者长辈的肩舆经过,他便规规矩矩地退到路边低头让行;
遇到平辈子弟,微微頷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的面容始终平静,没有因为周遭的喧闹而產生丝毫的波澜。
圆满境界的行云与生火二术,已然是夏寅最大的底气,他现在只需按照规矩,走完这场考绩的流程即可。
穿过重重院落,夏寅来到了族学所在的区域。
他径直走进了自己所在的乙等三十六班的学堂。
学堂內,平日里那些相熟或不熟的同窗们已经基本到齐了。
屋內的气氛显得格外的紧绷与沉闷。
没有了往日早课前那种低声的嬉笑与閒谈。
坐在夏寅前座的杨冲,那个出身附庸家族的微胖少年,此时正双手死死攥著一本边角起毛的法诀册子,嘴唇快速翕动著,默念著法术的口诀。
儘管屋內的火盆並没有烧得多旺,寒气依旧逼人,但杨冲的额头上却已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其余的学子也是形態各异。
有的闭目养神,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掐算著印诀:有的则频繁地深呼吸,试图平復胸中那因紧张而乱窜的灵气。
这季度考绩的结果,直接决定了他们下个月能领到几块灵石,对於不富裕的子弟而言,便如同凡人面临生死大考一般。
夏寅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拉开椅子,悄无声息地坐下。
他將双手拢在袖中,眼帘微垂,运转起已经达到圆满境界的【清心诀】。
体內的灵力开始了无声无息的內循环,一种理智与清明瞬间包裹了他的神识,將周遭所有的紧张气氛尽数隔绝在外。
不多时,学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隨著这道声音的逼近,学堂內原本还有的细微翻书声与呼吸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学子都立刻正襟危坐,將手平放在桌面上。
正三品州牧致仕的族学教諭,夏渊,跨过了学堂的高门槛,走了进来。
夏渊今日穿了一身墨黑色的正装长袍,腰间束著代表著致仕官员身份的玉带。
他的面容依旧如往日般古板严厉,岁月在他眼角刻下的皱纹中,藏著看透世事的锐利。
夏渊走到讲桌前站定,目光如鹰隼般在学堂內扫视了一圈。
被他自光扫过的学子,皆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不敢与之对视。
夏渊的目光在掠过夏寅时,微微停顿了半息,隨后便平缓地移开。
“人都到齐了。”
夏渊开了口。
“今日是季度考绩之期。多余的废话,老夫不再多说,只將考绩的流程与规矩,再向尔等陈述一遍。都竖起耳朵听清楚了,若是待会儿在演法场上出了差错,休怪老夫评级无情。”
学堂內寂静无声,只有角落里漏壶滴水的声音。
夏渊双手背在身后,继续说道:“一刻钟后,尔等隨老夫前往演法场。到了地方,按照班级座次,在演法场后方划分好的区域內排队等候,不得交头接耳,不得隨意走动。”
“待到考绩正式开始,执事会依次点名。叫到名字的学子,立刻上前,步入演法场正中的施法台上。在台上,灵稻秸秆已经准备充足,尔等需將自身所学的法术,也就是行云、生火,草人傀儡竭尽全力施展出来。要將你最高的掌控力和表现力展现出来。”
夏渊的语气加重了几分:“观礼台上,不仅有族內的诸位实权族老,更有天官家主与老太君亲自坐镇。族老们会根据你们施法的表现,当场给予评级,分为甲、乙、丙、丁四等。”
“最为紧要的是,不允许服用任何提升灵气质量的丹药。”
夏渊抬起手,指了指头顶虚空的方向,“你们在台上施法时,每一丝灵力的波动,每一分熟练度的深浅,都会被《仙官志》丝毫不差地记录在案。”
“族老们的评级,最终也会统一上报於《仙官志》中进行核验。若有弄虚作假、或者平时怠惰今日却想矇混过关者,《仙官志》的反馈之下,绝无遁形的可能。”
“听明白了没有?”
夏渊的声音陡然拔高。
“学生明白!”
三十六班的学子们齐刷刷地站起身来,齐声高呼。
夏渊微微点头,看了一眼门外天色,转过身去,衣袖一挥:“列队,前往演法场。”
学子们立刻鱼贯而出,在学堂外的青石板路上排成两列纵队,跟在夏渊的身后,朝著国公府深处的演法场行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其他班级的队伍。
千余名穿著统一青衫的学子匯聚成一条长长的青色长龙,在冬日的肃杀中蜿蜒前行。
没有人说话,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院墙间迴荡。
越往深处走,道路便越发开阔。
两旁的建筑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参天古柏。
这些古柏树干粗壮,枝叶繁茂,如同一尊尊沉默的守卫,站立在通往演法场的道路两旁。
大约行进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一座规模宏大得令人侧目的建筑群,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夏寅的眼前。
这便是镇国公府的演法场。
整个演法场占地极广,地面全部由一种通体漆黑、能够吸收法术衝击的黑曜石板铺就0
黑石板的拼接处严丝合缝,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著天空中灰白色的云层。
在演法场的最中心,是一座高出地面三尺的圆形高台,那便是学子们待会儿要站上去施法的区域。
高台四周的地面上,鐫刻著繁复深邃的阵法纹路。
此时阵法尚未完全激发,但已经有丝丝缕缕幽蓝色的灵光在纹路中流转,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灵压。
夏寅跟隨著队伍,在执事的引导下,来到了演法场正后方的学子等候区。
这里早已整齐地摆放好了成排的无靠背木製方凳。
学子们按照班级和名册的顺序,依次落座。
夏寅所在的乙等三十六班位置居中。
他坐下之后,双手依然笼在袖中,微微抬起头,目光越过那宽阔的黑曜石演法场,平静地审视著前方那如同阶梯般层层叠叠、等级森严的观眾席。
这是一幅將修仙世家阶级展现得淋漓尽致的画面。
观眾席並非是平坦的一片,而是依据观礼之人的身份地位,进行了极其严格的高低划分。
夏寅的目光首先落在了视线的最高处,也是正对著演法场中央的最尊贵之位。
那里矗立著两座离地足有三丈高的白玉高台。
高台的基座是由整块的沉水黑石雕琢而成,四周环绕著十二根盘龙石柱。
玉台的表面铺陈著厚实的雪白兽皮。
而在玉台的边缘,布置有专门的水属聚气阵法。
阵法运转之下,源源不断的纯白云雾从边缘涌出,缓缓向上翻滚,將那两座玉台上的大半空间都遮掩在了縹緲的雾气之中。
这並非是为了故弄玄虚,而是大乾仙朝中高阶修士与凡人、底层修士之间不成文的规矩。
那云雾遮掩的玉台,是留给天官祖父与老太君的。
天官乃是地只,威压深重,云雾既能彰显其高高在上的神秘与尊崇,亦能起到隔绝气息的作用,免得其无意间散发的威压伤了下方修为低微的族人。
此时,那玉台之上空无一人,只有云雾在静静地流淌。
视线从白玉高台上向下移动。
在玉台两侧偏下约莫一丈的位置,设立著一排由千年铁木打造的高台。
这层看台的面积比玉台要宽许多,排列著几十张宽大的太师椅。
椅背上雕刻著镇国公府的族徽。
每张椅子的旁边,都配有一张小巧的紫檀木茶几,茶几上早已摆放好了整套的汝窑茶具。
这层平台没有云雾遮掩,视野极其开阔,能够毫无阻碍地俯瞰整个演法场。
这里,是家族实权族老们的观礼之处,负责今日考绩的评级与调度。
目前,这些太师椅同样空置著。
再往下,便是一个巨大的断层。
距离族老高台下方足有两丈高的位置,是一片呈现出半圆形环抱態势的庞大观礼台。
这片区域的面积占据了整个观眾席的六成以上。
这里的地面由青砖铺就,上面搭建了一层木製的阶梯形平台。
这片区域,便是留给主脉族人、各大支脉族人、各房女眷以及受邀家臣的位置。
此时,这片区域已经座无虚席。
夏寅清晰地看到,这片区域內部同样有著严格的座次划分。
最为靠近中心、视线最好的一片区域,坐著主脉长房、二房的女春族人。
她们披著厚实狐裘,座位之间放置著精美的红泥小火炉,炉內燃烧著无烟的银霜炭,散发著融融的暖意,还竖起了绘有山水花鸟的半透明轻纱屏风,既能挡风,又不影响视线。
夏寅在人群中瞥见了长房的大嫂赵元凤,她正襟危坐,正在与身旁的一位妇人低声交谈著什么,神色颇为严肃,如果夏寅没记错的话,那妇人乃是西府主脉少爷的太太,叫柳倾卿,和赵元凤关係极好。
而在主脉区域的两侧和后方,则是支脉族人的位置。
他们的衣著虽然也算体面,但相比之下便少了几分奢华。
座位之间的间距也更为拥挤,火炉的数量明显减少。
支脉的家主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目光不时投向演法场和那尚未有人的高台,低声窃窃私语,討论著今日各家子弟的准备情况。
附庸家族和家臣们则被安排在了这片看台的最边缘,他们坐得笔直,神態拘谨,不敢有丝毫的大声喧譁,比如杨小胖、赵齐丰的长辈。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下人之中级別较高,但是又够不上家臣位置的,在第三层看台最边缘之处,就像是李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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