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队正(二) 北望
那天晚上的欢呼,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渐渐歇了。
刘大躺在帐篷里,听著外头偶尔传来的笑声、骂声、还有不知谁在扯著嗓子唱歌——唱的是什么听不清,调子跑得厉害,但那人唱得起劲,一遍一遍地唱,唱到后来嗓子哑了,变成破锣一样的声音,还是不停。
旁边的人大多睡了,呼嚕打得震天响。刘大翻了个身,闭著眼,睡不著。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王大刀抓著他肩膀说“打胜仗了!”时候那张脸,一会儿是陈四又哭又笑的模样,一会儿是营地里那些又跳又叫的人影。他想起城门口那天,皇帝被押出城,百姓跪了一地,哭声响成一片。那时候他站著,没哭。
现在他也没哭。但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堵著,说不出来。
他睁著眼,看著帐篷顶。
外头唱歌那人终於不唱了。远处传来巡夜的脚步声,沙沙沙,走过去,又走回来。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睡著了。
第二天醒过来,天已经大亮。
刘大睁开眼,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昨天发生了什么事。他翻身坐起来,钻出帐篷。
外头太阳老高了,照在营地上,暖烘烘的。到处是人,走来走去的,跟昨天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完全两样。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几缕往天上飘。有人蹲在地上擦刀,刀身映著日头,一晃一晃的。有人聚成一堆,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刘大往食棚那边走。走到半路,碰见陈四。陈四端著碗粥,蹲在地上喝,看见他来,咧嘴一笑。
“队正醒了?”
刘大没理他,往食棚走。陈四跟在后头,嘴里还在说:“昨晚你听见没有?那个唱歌的,唱到后半夜,嗓子都唱劈了,今早起来一句话说不出来,光张嘴不出声,把老吴头笑坏了。”
刘大打了一碗粥,蹲下来喝。陈四蹲在他旁边,把自己碗里的粥喝完了,又把碗舔了一遍,舔得乾乾净净。
喝完了粥,刘大站起来,往第二都的驻地走。昨天王大刀说了,今天让他过来。
第二都的驻地在营地东头,一大片帐篷,比新丙营原来那块地方大得多。刘大走到那儿,看见王大刀正蹲在地上,面前摊著一张纸,上头画著密密麻麻的字。旁边站著几个人,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王大刀抬头看见他,冲他招了招手。
刘大走过去。王大刀指著那张纸说:“这是你们那一队的人。五十七个,名字都在上头。你认得不?”
刘大低头看那张纸。纸上那些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不认得。”他说。
王大刀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旁边站著的那几个人,有人笑了一声,又憋回去了。
王大刀把那纸折起来,塞给他:“不认得也得认。回去找人念给你听,一个一个记住。往后点卯、领军需、打仗,都靠这个。”
刘大把纸揣进怀里。
王大刀往远处指了指:“那边那几个帐篷,往后是你们队的。人你自己去领,都在营地里头散著,挨个找。找齐了,带回来,安顿好。下午之前报个数给我。”
刘大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都头,我上哪儿找人念去?”
王大刀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笑得旁边那几个人也跟著笑。
“你队里那么多人,就没一个识字的?”王大刀说。
刘大想了想,陈四倒是认识一个“甲”字,但也就那一个。他摇了摇头。
王大刀笑完了,冲他摆了摆手:“去食棚找老吴头。他认得几个字。”
刘大往食棚走。
走到食棚,老吴头正在刷锅。刘大把那纸掏出来,摊在他面前:“吴伯,帮我念念。”
老吴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那张纸,眯著眼看了半天,一个一个念给他听:
“赵二牛、钱满仓、孙小狗、李四郎、周五斤、郑大蛋、王三炮、冯三碗、陈四——”
“陈四?”刘大愣了一下,“陈四在我这队?”
老吴头看了他一眼:“你自己队里的人,你不知道?”
刘大没说话。老吴头继续往下念,念了长长一串名字,念到最后,把纸还给他:“五十七个,齐了。认得几个?”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1 /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