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Chapter 4.给死人唱的歌  破损的风箱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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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文和文斯蹲在战壕里,战壕很窄,两个人挤著,膝盖碰膝盖。

文斯把琴抱在怀里,没拉——不能拉,太近了,对面听得见。

“你说他们那边,”文斯小声说,“有拉琴的吗?”

“可能有。”

“拉的什么?德国曲子?”

“不知道。”

“雷文。”

“嗯?”

“咱们那首曲子,你记好了没有?”

“记好了。”

“要是咱俩谁死了,另一个就把曲子带回去。”

雷文愣住了。

“行不行?”

雷文沉默了一会儿。

“行。”

文斯把脑袋靠回土墙上,闭上眼睛。

雷文没闭眼,他看著对面德国人的篝火。

他想,对面也有两个人蹲在战壕里吗,他们也在担心自己会死吗?

十二月二十三號,命令来了。

进攻。

凌晨四点,他们摸出战壕,往干河沟那边走。

雷文踩著前面人的脚印一步步往前挪。

文斯走在他后面。

走到河沟中间的时候,枪响了。

不是一边响,是两边一起响,子弹从头顶飞过去,雷文趴下,脸埋进土里。

有人在叫,那种叫法雷文从来没听过。

“雷文。”文斯喊他。

“嗯。”

“別抬头。”

“嗯。”

后来枪声稀了,停了。

“撤退!撤退!”

雷文爬起来往回跑,他不知道文斯在不在后面,他不敢回头看。

他只知道跑,跑,跑……跑到战壕里,趴下。

过了一会儿,文斯也爬回来了。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琴还在。”

“你把它带出去了?”

“没。”文斯说,“一直抱著,趴下的时候垫在肚子底下。”

雷文愣了一会儿,突然笑了。

文斯也笑了。

两个人趴在战壕里,笑得跟傻子一样。

笑著笑著,文斯不笑了。

“雷文。”

“嗯?”

“刚才我边上那人,中弹了。”

雷文没说话。

“他倒在我边上,我就趴在他旁边,他一直在喘气,后来不喘了。”

“我认识他,他是艾奥瓦的,跟你是一个州的,他叫啥来著……”

雷文想起来了,那人姓彼得森,二十二岁,家里有个妹妹。

他给雷文看过照片。

“彼得森。”雷文说。

“对,彼得森。”

那天晚上,文斯没拉琴。

他抱著琴坐在战壕里,一动不动。

雷文坐在他旁边。

远处,德国人的篝火还在闪,那边在唱歌,这回听清了,是圣诞歌。

明天就是圣诞节了。

雷文想起来,今天是平安夜。

圣诞节那天,停火。

不是谈好的停火,是两边都打不动了。

英国人没进攻,德国人也没反击。

战壕里有人拿出家里寄来的饼乾分著吃。

老头走过来,给雷文和文斯一人发了一支烟。

“抽。”

雷文不抽菸,但还是接过来了。

文斯接过来,点著,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老头笑了:“不会抽就別抽。”

文斯又吸了一口,这回没咳。

他看著菸头上的火星。

“中士,”他说,“彼得森埋了没有?”

老头脸上的笑没了,说:“埋了,今天早上。”

文斯点点头。

老头拍拍他的肩膀,走了。

那天下午,文斯拉琴了。

他坐在战壕边上,对面就是德国人,但他拉了。

拉的是那首《沙漠輓歌》。

雷文听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说別拉了,对面听得见。

但他没说。

他听著琴声从战壕里飘出去,飘到德国人那边。

拉完了,没人开枪。

过了一会儿,对面飘过来一个声音。

是口琴,吹的也是一首慢歌,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文斯听著。

吹完了,也没人开枪。

文斯把琴收起来,抱在怀里。

“雷文。”

“嗯?”

“你说他们那边,今天吃啥?”

雷文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跟咱们一样,饼乾。”

“你说他们想家不?”

“想。”

“你说他们想不想打仗?”

雷文没回答。

文斯也没再问。

不知不觉天已经蒙蒙亮了。

雷文把笔记本掏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写道:

1942年12月25日,圣诞节,泰拜盖前线。今天文斯拉了《沙漠輓歌》,对面有人用口琴回了一首,没有人开枪,我想,这就是战爭里最好的时刻了。

文斯靠著土墙睡著了。

雷文也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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