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不一样了 破损的风箱
雷文蹲在一个墙角里数人。
一,二,三,四,五,六,都在。
“撤。”他说。
他们往回走,走过那条街的时候,雷文又看见那个老头,他还缩在门后面,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个表情。
走出镇子,雷文找了一块阴凉地坐下,掏出水壶喝水。
埃利斯开口:“班长。”
“嗯。”
“那个德国人,你看见了吗?”
雷文喝了一口水。
“埃利斯。”
“怎么了班长?”
“以后会看见很多。”
雷文把水壶收起来。
他想起北非的时候,第一次看见死人,那是个德国人,十八九岁,灰蓝色的眼睛,文斯蹲下去把那个人的眼睛合上。
现在他不会再站在旁边看了,他会继续走。
这是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七月初,他们休整了几天。
雷文去了一趟团部,领补给,他去的时候,正好碰上文斯。
文斯站在一顶帐篷外面,跟一个义大利人说话。
雷文站在那儿等著。
文斯说完了,扭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雷文。”
“来领补给?”文斯问。
“嗯。”
“走,我带你过去。”
他们往补给帐篷走。
“你那个班,”文斯问,“还有几个?”
“五个,有两个轻伤,没送后方。”
“我这边,”他说,“天天看伤亡报告,你们连的我也看。”
雷文没说话。
“雷文。”
“嗯?”
“你那个班,换了多少人?”
雷文想了想,从萨勒诺到现在,来来回回,换了多少,十几个?二十几个?他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他说。
文斯停下脚步,看著他。
“记不清了?”
雷文也停了下来。
“记不清了,来的时候还能记,后来就不记了,记了没用。”
文斯看著他没说话,那眼神雷文看不懂。
“走,领补给去。”
领完补给,文斯留他吃饭。
团部的饭比连队好,有热汤,麵包,甚至还有一小块肉。
雷文坐在那儿吃,文斯坐他对面,没吃,就那么看著他。
“你怎么不吃?”雷文问。
“不饿。”
雷文继续吃。
“雷文。”文斯开口。
“嗯。”
“你刚才说,记了没用。”
雷文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就是记了也没用。”他说,“记了他们叫什么,从哪儿来,家里有什么人,他们还是死,记了干什么?”
“我刚开始记,”雷文说,“本子上写了好多,后来不写了,写不过来。”
他从胸口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递给文斯。
文斯接过来,前半本写得密密麻麻,有日期,有人名,有事,后半本空白多,有几页只写了几行,有几页完全空白。
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著一行字:1943年7月2日,皮科。今天没死人。
他把本子还给雷文。
“雷文。”
“嗯。”
“你变了。”
雷文愣住了。
“变了?”
“变了,”文斯说,“跟北非的时候不一样了。”
雷文把本子塞回胸口。
“打仗打的。”他说。
文斯摇摇头。
“不是打仗打的,是你自己变的。”
雷文没听懂。
文斯走到帐篷边上,把琴拿出来,抱著琴,坐回来。
“我给你拉一首。”
他开始拉,是那首《沙漠輓歌》。
雷文听著,吃著那块肉。
拉完了,文斯把琴放下。
“你还记得吗,”他问,“咱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雷文想了一会儿,阿尔及利亚,那个帐篷外面,月光底下。
“记得。”
“那天晚上,”文斯说,“你趴在地上,我压著你,不让你动。”
雷文点点头。
“那时候你怕死。”
雷文没说话。
“现在呢?”
现在怕不怕?怕。
但那种怕不一样了,以前是怕死,现在是怕死得没意义。
“怕。”他说。
文斯看著他。
“但怕的不一样了。”文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