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凤尾绿咬鹃
小叶一面鼓励一面把徵集公告的连结转发给她。
“你看看嘛,就当玩玩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就当玩玩了”五个字重重地击中了殷绿。
母亲自縊后,她几乎把音乐创作当成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件事,绝不是可以隨便“玩玩”的。她一秒钟就没有过“就当玩玩了”的想法和心態。
可殷绿也知道,无论是她目前的生活状態,还是取得的成绩,都无法坦然自若地告诉別人,创作对她而言是很严肃又无比重要的事。
她只能装出一副敷衍又满不在乎的表情,说这是副业,兼职。好像只有装出这种平静、鬆弛的样子,才能消除失败对过往付出努力的侮辱。儘管她心里明白,那根本就是无法消除的。
“万一中了,还有五千块钱,顶得上我老公一个月工资了。”
殷绿点开连结,看著公告上“五千元奖金”和“作品將录製並在园庆仪式上演唱”的字样,喉咙有些发乾。
五千块,足以让她撑好几个月。
“那我看看吧。”她装作若无其事,手指却像触电一样锁上了手机屏幕,仿佛那不是一个机会,而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行的!”小叶却开心地笑了。“上学那会儿,你也拿了不少奖。除了周杳凤,大家都认可你。”
“对了,周杳凤现在怎么样?”
想到那通电话,殷绿感觉简直像在做梦。
“我们那一届里,最成功的就是他了。人家是真正实现了三十岁退休。”
“退休了?”殷绿的抽象逻辑,突然跳了一下。
还真有这种可能,財富自由后,归隱田园,或者投身慈善事业,又或者找回自我,开闢第二春,而周杳凤,他选择沉浸在知识的海洋。
“他读的是顶尖的信息工程,一毕业就赶上风口,早就財务自由了。”小叶的语气里带著羡慕,“他啊,就像提前看过答案,每次都能做出最对的选择。”
不知不觉话题竟然又扯到“考试”、“分数”、“前途”这种世俗的话题上来,从而时刻提醒她们生活的不如意和过去失败的阴影。
忽然,小叶握住了她的手:“你还没结婚生孩子,总是比我更有希望。”
“啊?”殷绿哂笑,“小叶,晚交卷,不代表错误答案就能变成正確了。结果可能都一个样子。”
两人沉默了一会,小叶把没吃完的饭菜全都打包了,殷绿顺手就接过了打包盒。
回去的路上,殷绿换了个话题:“周杳凤结婚了吗?”
“好像没。但是应该不缺女朋友吧。这种钻石王老五,就是美女的头號围猎目標。”
殷绿黯然:“想想也是。”
“我听陈蔚说,周杳凤有点玩腻了,压根不想结婚。”
“以前上学的时候也没想到,那样又傲气,又冷若冰霜的人,会变得不在乎感情。大家不都以为他將来会是那种思想上进又照顾家庭的模范丈夫吗……女生宿舍里还搞过投票,周杳凤可是梦想老公的断层第一名。绿绿,当时你的票投给谁了呀?”
“啊……”
殷绿当然也投给了周杳凤。
不仅投了,她们整个405宿舍都投了他。这件事当年传得沸沸扬扬,都说是因为殷绿总在宿舍里提起他,语气里的崇拜和喜欢藏都藏不住。
有一次,她甚至在值周生查寢时还在兴奋地说著白天周杳凤在数学课上的精彩解题,被记了名字,导致宿舍扣分,影响班级评优。身为班长的周杳凤难得地动了气,晚自习后把她叫到走廊。
“殷绿同学,”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宿舍扣分直接影响班级荣誉,也关係到我能不能拿到奖学金。请你以后注意一点。”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说了那么多话。她却只记得他微蹙的眉头,和那句疏离的“殷绿同学”。
少女敏感的心像是被细针密密地扎过,又酸又疼。
那一刻她才明白,於他而言,她或许只是一个需要被提醒的、不懂事的同学。
“我早都忘了这回事。”殷绿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堪的记忆甩出去。
“居然连这都忘了?还以为你的祖先是大象,天生就有超忆症呢。”
“我们不都是猿猴变的吗?哪里不一样。”
“我们以前学的那些科学知识,好多都落后了。现在人类起源,也有说鱼变的了。”
“那为什么我不是美人鱼,而是大象呢。”
“因为你连很小的事情,都能记得很清楚,而且能够一直不忘记。鱼的记忆就只有七秒钟,健忘又迷糊,跟你不像。”
出来时,天色彻底黑了。
可外面的灯红酒绿,万家灯火,都和她无关。
只有这茫茫黑夜,是属於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