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30章  凤尾绿咬鹃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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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坑里积著灰,灰是灰蓝色的,和她的橡皮屑混在一起。

她想,可能是吧。

背课文的日子是最难熬的。

冬天的下午,教室里生著煤炉,烟囱从窗户伸出去,玻璃上糊著一层白气。

学生们排成一列,手里捧著语文书,等著到讲台前给老师背。

伊唯梦排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手心攥著一张小纸条,是前一天晚上偷偷抄的——只有开头两句和结尾两句,中间用波浪线代替,波浪线的意思是“到时候现想”。

轮到她的时候,她把书双手递给老师,然后把手背在身后。

老师低头批改作业,头也不抬地说:“开始吧。”

“秋天来了,”她说,“天气凉了。一群大雁往南飞……”

手心开始出汗。

纸条贴在掌纹里,潮湿,发软,像是要化掉。

“一会儿排成个人字,”她顿了顿,“一会儿排成个……一会儿……”

老师抬起头,看著她。

她的目光从老花镜的上方透过来,不说话的几秒钟里,伊唯梦觉得自己的心臟正在从嗓子眼里往外跳。

“一会儿排成个一字。”她说完了,后背已经湿透。

老师没说话,在背课文那一栏里打了个勾。

她接过书,回到座位上,把那张化掉的纸条揉成一团,塞进铅笔盒最里层的夹缝里。同桌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她知道他知道。全班都知道。

期末考试的成绩单,是她自己拿回家的。

语文78,数学65,自然82,思想品德91。

排名倒数第八。

妈妈看了,把成绩单叠好,放进抽屉里,说:“我们梦梦体育好,身体好比什么都强。”

期末表彰大会那天,她站在操场上,听校长念“三好学生”的名单。姚秀秀的名字出现了三次——三好学生一次,学习之星一次,优秀班干部一次。姚秀秀从队列里走出去,走上领奖台,走回来,手里抱著一沓奖状,红彤彤的,像抱著一团火。

伊唯梦也上台了。

她拿的是“体育之星”。

那张奖状只有薄薄一张纸,没有塑封,边角有点皱,发奖状的体育老师说:“伊唯梦,跳绳不错,明年继续努力。”

她把奖状叠好,塞进书包最底层,和那张化掉的纸条放在一起。

姚秀秀是另一种人。

她们从小学一年级就认识,坐前后桌,住同一条巷子,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小卖部买一毛钱一根的粘牙糖,一人咬一半,糖丝拉得很长,拉不断,就笑成一团。

但姚秀秀从来不费力气。

这是伊唯梦最不明白的地方——她看著姚秀秀上课打瞌睡,下课疯跑,放学从来不背书包回家,可每次考试,姚秀秀还是第一。

“你怎么做到的?”有一次她问。

姚秀秀正在吃冰棍,是绿豆的,五毛钱一根,伊唯梦请的客。

她舔了一口,说:“什么怎么做到?”

“就是……那个……”伊唯梦比划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形容。

姚秀秀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说:“我不知道。就会了。”

就会了。

伊唯梦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她想,这大概就是聪明人和笨人的区別。

聪明人无论做什么,天生就会了,笨人要背一百遍。

音乐老师姓周,女的,烫著捲髮,穿高跟鞋,走路的时候裙摆一盪一盪的,身上有雪花膏的香味。她教全校十二个班,每个班上四十分钟,一周见一次。

伊唯梦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著,每次上课都把手举得高高的,举到肩膀发酸,举到前面的同学回头看她,但周老师的目光总是从她头顶掠过去,落在后面某处。

“好,你来。”

被点到的是姚秀秀。

姚秀秀站起来,唱《让我们盪起双桨》。

她的声音不尖不哑,不高不低,刚好能把调子唱准,把词唱清楚。

伊唯梦第一次发觉,闺蜜唱歌的声音这样甜。

像秋日梨一样甜。

就跟她人一样。

周围都没有人吃过秋日梨,他们吃的都是普通的梨子,又小又粗糙,而伊唯梦爸爸可以吃从国外带回来的特供水果,很多都是他们一辈子都没见过的。伊唯梦带了一个到班级里炫耀,足足有皮球那么大……是皮球那么大的梨子!摸著又光滑,皮又薄。

同学们谗得直流口水。但伊唯梦说:“这样好的东西,我只愿意跟秀秀分享。因为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可是,姚秀秀聪慧的內心,她美丽的歌声,却一丝一毫都不能分享给伊唯梦。

恰恰相反。

那种天生带来的东西,像一片阴影,开始笼罩著伊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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