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凤尾绿咬鹃
过去每一个微小的选择,都像铁轨的枕木,將他们牢牢固定在了这条偏离的轨道上,再也无法轻易回到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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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殷俊朝她伸出手。
“小绿,”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只能告诉你的事。”
殷绿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殷俊的手掌摊开,掌心里躺著一本薄薄的诗集。
“这本诗集,”他说,“可以让人短暂地穿越时空。但每改变一次,就会消失一行。”
殷绿盯著那本诗集,脑子里嗡嗡的。
难道这就是位移时空的法则么?
“我当初发现它的时候,就想用它找到梦梦死亡的真相。”殷俊的声音开始发抖,“可我……失败了。”
他顿住了。那只伸著的手慢慢垂下去,垂到身侧,攥成拳头。
“失败了,”他重复了一遍,“不仅没找到真相,我还被当成了凶手。潜逃数十年。”
殷绿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嗡的一声炸开。她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嘴唇翕动著,乾涩地问:
“爸,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难道警方通缉你,只是因为你有嫌疑,而不是因为有確切的证据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话听起来像质问,像怀疑,像她也在心里给他定了罪。
殷俊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睛在暗灰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亮,亮得几乎刺眼。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是愤怒,是委屈,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当然不是!”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小绿,难道你也怀疑我?”
他往前跨了一步,那只攥紧的拳头在身侧颤抖。苍茫的天色从他后背上压下来,压得他整个人像要弯下去,但他挺著,硬挺著。
“我明明那么爱她,”他说,声音又低下去,低得几乎听不见,“我那么爱她……怎么可能做出伤害她的事情来?”
殷绿看见他的眼眶红了。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挺直脊背的男人,那个被通缉十几年从不低头的男人,眼眶红了。
“我豁出这条命,”他说,一字一顿,“也要抓到凶手。”
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地飞舞起来,像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在抓什么够不著的东西。
殷绿看著他,看著那只在空中飞舞的手,忽然看见——
一个小女孩坐在他的肩膀上。
很小,三四岁的模样,穿著粉红色的裙子,两条小腿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她手里举著一根棒棒糖,举得很高,高过她自己的头顶,高过殷俊的头顶,高过那片暗灰色的云层。
棒棒糖是红色的,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它衝破云层的时候,光芒从那个小小的圆点里迸发出来,向四面八方铺开。暗灰色的天被撕开一道口子,金色的光从那道口子里倾泻而下,洒在殷俊的肩膀上,洒在那个小女孩的身上,洒在殷绿的脸上。
那是她。
那是小时候的她。
殷绿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喊,喊不出来。想伸手,伸不出去。只能站在那里,看著那个小小的自己举著棒棒糖,像举著一轮旭日,在父亲肩膀上笑得那么开心,那么亮。
“小绿。”
殷俊的声音把她从那个画面里拉回来。他的手臂垂下来了,垂在身侧,不再挥舞。他的眼睛看著她,那里面烧著的东西已经熄了,只剩下灰烬。
“我已经试过了,”他说,“没有用的。”
“你千万不能再重复我的悲剧。”
他说得很轻,轻得像在求她。
殷绿的嘴唇动了动。她想问,你的悲剧是什么?是没找到凶手,还是被当成凶手?是想救她没救成,还是想证明自己清白却越陷越深?但她问不出口。她怕听到答案。
殷俊又伸出手,想要拿走殷绿手中的诗集。
“把它还回去。”他说。
殷绿低下头,看著那本诗集。
“只要把诗集归还给图书馆,一切就会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