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凤尾绿咬鹃
没有偽装声线。
没有用假嗓。
直接说:
“周杳凤,我是殷绿。”
电话那头忽然没声音了,连呼吸声都停了,停了一两秒,然后才重新出现。
“……你怎么知道?”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標准的接待口吻,带上了疑惑和警惕,“你怎么知道我会接这个电话?”
殷绿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听著,”她的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今天下午,大概三点多,你是不是要去明德路那边?”
“……你怎么知道?”
“別管我怎么知道。你记住,无论如何,不要坐那趟机场大巴。听到没有?任何去那边的大巴都別上。”
“为什么?我报名要迟到了……”少年的声音带著烦躁和不解。“那趟车是最快的,其他车要绕路,绕一大圈,我赶不上的——”
殷绿能想像出他此刻的表情,眉头皱著,嘴角抿著,少年人的倔强和急切都写在脸上。她见过太多次了。十几年前,十几年后,每一次他抗拒什么的时候,都是这副模样。
殷绿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条新闻。
那个她从二十年后翻出来、查到吐、看到吐、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確认的新闻標题。
想起周杳凤的名字出现在遇难者名单上的那一刻。
她睁开眼:“你会死在那辆车上。”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那颤抖从声带传到嘴唇,从嘴唇传到话筒,从话筒传到电话线的那一头。
“新闻会报,”她说,一字一顿,“环城高速东段,特大交通事故,死了很多人。其中就有你。”
电话那头再次安静。
殷绿以为他终於信了——
“你是算命的吧?”
“我跟你说,我妈说了,路上遇到算命的不要信,都是骗钱的。你是不是想骗我买什么转运符?我告诉你我没钱,我一个月零花钱就二十——”
“周杳凤!”
“好好好,你说你说,”那边语气敷衍得像在哄一个难缠的读者,“我听著呢,你继续编。”
殷绿闭上眼睛,用力吸了一口气。
“我是出於好心,才告诉你这些!”
他还是不信,语气调侃——
“好心办坏事,我迟到了,没报上名能赖你吗?”
“你可以赖我。”
“呦,好大的口气,你要对我后半辈子负责?”
“负责就负责。”
那边沉默了片刻。
殷绿的语气过於斩钉截铁,目的性太明显。
“大姐,你凭什么对我负责啊?我同意了吗?”周杳凤骨子里桀驁,“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別被封建迷信的东西洗脑……”
“信不信由你。”
说完,她不等他反应,猛地按下掛机键。
咔。
电话断了。
*
一种熟悉的、沉重的压力重新回到肩上。
殷绿看到窗外,女儿幼儿园门口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像信號不良的电视画面,闪烁了一下,消失了。
丈夫周县正繫著围裙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一颗无形的石子打散。
巨大的撕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这一次,她没有抵抗。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她仿佛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带著羊奶味的馨香,耳边响起一句模糊的稚语:
“妈妈,你忙完了早点回来。”
而她,连同那本神秘诗集,以及所有被篡改、被窃取的光阴,正朝著来时的方向,急速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