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算盘 1978:从婴儿开始增加智商
母亲站起身,转身往灶间走去。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住,回过头。
“小宝。”
“嗯?”
母亲看著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
“没事。等著吃饭吧。”
那年夏天,弄堂口装了一桿秤。
是那种老式盘秤,胶壳底座,白搪瓷盘,红色的刻度从一两到十斤。
供销社的人把它拿来时,弄堂里的孩子们都围上去看,嘰嘰喳喳地摸那冰凉的铁盘子。
“干什么用的?”
“傻呀,称东西的!”
“称什么?”
“什么都能称,白菜萝卜,鸡蛋猪肉,你家弟弟也能称!”
孩子们笑成一团。
陆沉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那桿秤被人抬进供销社的门市部,放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白搪瓷盘上,反著耀眼的光。
“小宝!”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过头,看见母亲拎著菜篮子从弄堂那头走来,篮子里装著刚买的豆腐和一把小葱。
“又跑这儿来了?”母亲走近,弯腰拍拍他身上的灰,“走,回家做饭。”
她牵起他的手,往家走。
陆沉跟著她,走过槐树底下,走过李家门口,走过那堵爬满青苔的矮墙。母亲的手心温热,带著一点薄汗,握著他不紧不松,刚好让他走得不累,又不会挣开。
“妈,”他忽然开口。
“嗯?”
“供销社新来的秤,准吗?”
母亲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准的吧,”她说,“新秤,供销社进的,应该准。”
陆沉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见过那种秤。上辈子读研的时候,课题需要用到一些老式计量器具的数据。
他查过资料,知道这种台秤的工作原理——槓桿平衡,游码標尺,理论上精度可以达到一两。
但机械的东西用久了会有磨损,弹簧会疲劳,刀口会钝化,误差会越来越大。
他只是在想,供销社的人有没有定期校准的习惯。
但他没有问。
三岁的孩子问这个,太奇怪了。
母亲也没有多想,牵著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低头问他:
“小宝,你今天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姐姐呢?”
“上学。”
“我知道她上学,我是说你怎么没去找隔壁的二毛玩?”
陆沉沉默了一下。
隔壁的二毛,大名张建国,比他大一岁,最喜欢玩的游戏是拿根竹竿当马骑,满弄堂跑,嘴里喊著“驾驾驾”。前几天他拉著陆沉一起玩,陆沉陪著他跑了三圈,脑子里算出了他的步频、步幅、单位时间耗氧量、以及按照这个运动强度继续跑下去大概多久会摔跤。
二毛没有摔跤,他摔了。
因为跑得太专心,没看见地上的石头。
从那以后,二毛他妈就不让二毛跟陆沉玩了,说这孩子“眼睛长在后脑勺上”,走路不看路。
“二毛他妈不让他跟我玩。”陆沉如实说。
母亲哭笑不得,弯腰把他抱起来。
“你啊,”她点点他的鼻尖,“怎么就跟別的小孩不一样呢?”
陆沉没有回答。
他靠在她肩上,看著身后的弄堂一点点变远。
不一样。
他知道自己不一样。
上辈子他也算聪明,但那是普通人的聪明,做题快一点,记性好一点,仅此而已。
这辈子不一样——他的脑子像一台不断升级的计算机,每天都在变得更强大、更精密。
三岁的他现在能做些什么?
他算得出一颗槐树上的叶子数量,看得出一堵墙的倾斜角度,听得出一辆自行车驶过时链条的磨损程度。
但他不知道怎么跟二毛玩骑马。
晚上父亲回来,带了一包桃酥。
是厂里发的劳保,每人一包,说是“防暑降温费”。父亲把那包桃酥放在桌上,油纸包著,绳子捆著,上面印著红色的字:sz市食品厂。
陆敏第一个衝过来,扒著桌沿看,眼睛亮得像灯泡。
“爸,能拆吗?能拆吗?”
“等你妈回来。”
“妈在门口洗衣服呢,我喊她!”
陆敏一阵风似的衝出去,不一会儿拉著母亲的手跑回来。母亲的手上还滴著水,在围裙上擦了擦,解开那包桃酥。
油纸打开的一瞬间,一股甜香炸开来。
陆敏深吸一口气,陶醉地闭上眼睛。
陆沉也闻到了那股香味。桃酥,猪油和的面,面上嵌著核桃碎,烤得焦黄酥脆。上辈子他很少吃这些东西,太甜,太油,不健康。但此刻站在桌边,看著母亲把桃酥一块块掰开,分到他手上,他忽然觉得那些“健康”的標准毫无意义。
他咬了一口。
酥脆,香甜,满嘴的油香。
真好吃。
“好吃吗?”母亲低头问他。
他点点头。
母亲笑起来,伸手抹掉他嘴角的渣。
晚上睡觉的时候,陆敏凑过来,神秘兮兮地从枕头底下掏出半块桃酥。
“给你留的。”
陆沉看著她。
“我吃饱了,”陆敏说,“这块给你。”
她把桃酥塞到他手里,翻过身去,假装睡著了。
陆沉看著手里的半块桃酥,又看看她的后脑勺。
她没吃饱。
他看见了。晚饭的时候她只吃了半碗饭,眼睛一直往桌上那包桃酥瞟,但硬是一口没再吃。母亲问她要不要再吃一块,她说不要,饱了。
原来她把那块留给了他。
陆沉把桃酥掰成两半,一半放回她枕头底下,一半自己吃了。
槐花落尽的时节,弄堂口的秤还在。
陆沉每天从幼儿园回来,都要路过那里。
有时候供销社的营业员在称东西,他就站定看一会儿。看那人把白菜搁在白搪瓷盘上,拨动秤砣,等秤桿翘起来,报个斤两。
“一斤八两,一毛六。”
他算得比秤快。
白菜单价九分钱一斤,一斤八两,应收一毛六分二厘。营业员抹了二分钱的零头,收一毛六。陆沉看著那桿秤,想的是它的误差率。
那天他让母亲买了半斤白糖,回家用自己做的简易天平称过,找两根冰棒棍,中间钻个眼,用铁丝穿起来,一边吊个铁皮盖,一边吊个小布袋。
秤盘是母亲纳鞋底用的锥子盒,砝码是他攒的硬幣——一枚五分硬幣正好三克,他称过。
供销社的半斤白糖,他的天平显示,少了两钱。
两钱。
他想了想,没告诉母亲。
陆沉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说了也没人信,信了也没用,用了反而惹麻烦。两钱白糖,一厘钱的事,犯不上让母亲去供销社理论。何况那桿秤,他心里有数,误差还在合理范围內。
他只是记下来,等以后用。
父亲今年升了车间主任,每天回来得晚了,但桃酥还是按时往家拿。陆敏上小学二年级了,开始认字,每天放学回来就抱著小人书看。《鸡毛信》《小兵张嘎》《地道战》,翻来覆去地看,书页都磨毛了。
“小宝,”她喊他的小名,“你认字不?”
陆沉想了想,摇头。
“我教你认,”她来了兴致,把他拉到身边,指著书上的字,“这念地,地雷的地。这念道,地道的道。连起来——地道战!”
陆沉跟著念:“地道战。”
陆敏满意地点点头,又翻了一页。
陆沉看著那些字,心里默算的是另一件事:姐姐教他认字的速度,每分钟大约三个字,她的注意力能持续二十分钟左右,之后就会不耐烦。他应该在这个时间內学完她能教的东西,然后自己消化。
他用三天时间,认完了那本小人书上的所有字。
陆敏很惊讶:“你怎么记住的?”
“你教的。”
“我教得这么好?”陆敏挠挠头,高兴起来,“那我再教你下一本!”
她没有发现,她教过的那些字,她弟弟从来没有忘过。
但她知道弟弟超聪明,逢人就夸。
邻居老太太们不信,这才几岁啊,能认字?扯淡。
陆敏就把陆沉抱到院子里,当眾表演。
“弟弟,这个字念什么?”
“牛。”
“这个呢?”
“羊。”
“这个?”
“龘。”
“这个呢?”
“?。”
老太太们张大嘴,嗑的瓜子都忘了吐。
陆沉面无表情地看著那些字。
其实他不仅认识这些字,还知道它们的unicode编码、点阵字形在不同字体下的呈现方式、以及简化字与繁体字的对应关係。
但他没说。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小板凳上,当一个天才弟弟。
陆敏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那天晚上,她把攒的两分钱拿出来,跑去供销社买了一颗水果硬糖,剥开糖纸塞进陆沉嘴里。
“奖励你的。”
陆沉含著糖,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看了一眼陆敏——她正眼巴巴地盯著他嘴里的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姐。”
“嗯?”
“你吃。”
他把糖用舌头抵出来,递到她面前。糖已经沾满了口水,晶晶亮亮的。陆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摇摇头。
“你吃,我还有。”
她没有。
陆沉知道她没有。她的零花钱一周只有两分,全拿来买这颗糖了。
他看著她跑开的背影,把糖重新含回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