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林恩的面试 法兰西1847,我成了工业教父
“我去看了之后发现,那个矿的顶板岩层其实很稳定,完全可以减少煤柱尺寸,提高回採率。我把想法写成报告交给总工程师,他看都没看完就扔回来了,说『英国人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你一个刚毕业的毛头小子懂什么』。”
林恩点点头:“所以你就跟他吵起来了?”
“不是。”勒普莱摇摇头,“我忍了。后来矿上出了次小规模冒顶,虽然没伤人,但明显是因为煤柱留得太密,应力集中导致的。我第二次写报告,还附了详细的顶板观测数据和计算。总工程师这回看了,看完之后把我叫去骂了一顿,说我在『挑事』,让工人对安全產生怀疑。”
林恩挑了挑眉:“然后呢?”
“然后我就说了一句——”勒普莱顿了顿,显然现在想起来还是有些愤怒,“我说,『您要是觉得我算得不对,可以拿数据反驳我,不用拿资歷压人』。然后就捲铺盖走人了。”
“可惜了。”林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圣艾蒂安那家冶金厂呢?又是为什么吵?”
这下子,勒普莱沉默了几秒,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说道:
“圣艾蒂安那家冶金厂,其实人家本来挺看得起我。”他放下杯子,语气里带著点复杂:
“厂长是个老派工程师,在行业里干了四十年,威望很高。我刚去的时候,他亲自带我看遍了整个厂区,还让我参与他们的炼焦炉改造项目。”
林恩点点头,没插话,等著听下文。
“那个厂用的是传统的蜂巢式炼焦炉,煤堆进去,点上火,烧个七八天,再用水浇灭,然后把焦炭扒出来。”勒普莱说著说著,眼睛开始发亮:
“可我去了之后发现,他们厂旁边有条小河,水量不小。我就琢磨,能不能利用这水,建一种新型的『水封式』炼焦炉?”
“水封式?”林恩挑了挑眉,这个名词他倒是第一次听说。
“对。”勒普莱从隨身皮包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摊在茶几上,“您看,传统的蜂巢炉,焦炭烧好之后要用水浇灭,这叫『湿法熄焦』。可这么一浇,焦炭质量会下降,而且產生大量蒸汽和粉尘,又脏又浪费。”
他指著图纸上自己画的一个复杂结构:
“我的想法是,在炉子底部建一个水槽,焦炭烧好之后,直接把整个炉膛沉到水槽里,从下面往上浸水。这样熄焦更均匀,焦炭质量更好,而且蒸汽和粉尘能被水槽吸收大半。最关键的是,这套系统可以连续作业,不像传统炉子那样烧一炉歇一炉。”
林恩凑过去,仔细看了看那张图纸。
说实话,勒普莱画的这个“水封式炼焦炉”,结构还挺复杂,炉膛底部连著个活动机构,旁边画著水槽和滑轨,还有一堆连杆和阀门,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
但林恩看了几眼,就发现了个问题。
“勒普莱先生,你这个设计……炉膛沉到水槽里的时候,里面的焦炭还烧著吧?”
“对。”勒普莱点点头,“正是利用余热產生蒸汽,蒸汽上升的过程中还能进一步处理焦油和挥发分——”
“那水呢?”林恩打断他,“水遇到烧红的焦炭,会怎么样?”
勒普莱愣了一下。
“会……”他张了张嘴,脸色忽然变了,“会瞬间汽化,体积膨胀上千倍……”
“然后呢?”
“然后……”勒普莱的额头开始冒汗,“炉膛是密封的,蒸汽排不出去,压力会——”
“砰。”林恩用手指点了点茶几,轻描淡写地说,“整个炉子炸上天,顺便把旁边干活的人也送上天。”
会客室里安静了几秒。
德·博蒙端著咖啡杯,笑眯眯地看著自己的学生,一副乐见其成的表情。
勒普莱的脸涨得通红,盯著那张图纸看了半天,最后颓然地往沙发背上一靠:
“我……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因为你满脑子都是『怎么让焦炭质量更好』『怎么让生產更连续』。”林恩笑了笑,把图纸轻轻推回去,“这是好事。真正能创新的,都是你这种人。”
勒普莱抬起头,眼神里带著点茫然,又带著点不甘:
“可这个想法……就这么废了?”
“谁说要废了?”林恩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思路是对的,方法可以改。你不用把整个炉膛沉下去,改成用喷淋管从上面均匀洒水,控制水量和速度,让水慢慢渗下去。这样既能熄焦,又不会瞬间產生大量蒸汽。”
勒普莱的眼睛又亮了。
“而且,”林恩继续说:
“你刚才说的『利用余热產生蒸汽』这个思路,其实可以换个地方用——在炼焦炉旁边建个废热锅炉,把烟气里的热量回收,用来烧开水、供暖,甚至带动一个小型蒸汽机。这不比让水直接浇在焦炭上安全得多?”
勒普莱愣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来。
德·博蒙在旁边“嘖嘖”了两声:
“林恩,你这是要把我学生的饭碗都抢了啊。这些话,我在矿业学院可没教过他。”
“教授先生过奖了。”林恩笑了笑,“我就是纸上谈兵,真让我去矿上干活,肯定不如勒普莱先生。”
勒普莱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朝林恩深深地鞠了一躬。
“勒布朗先生,受教了。”
林恩连忙站起来扶他:“別別別,勒普莱先生,你这是干什么?”
“我是真心实意的。”勒普莱直起身,脸上的表情认真得有些嚇人:
“我毕业两年,换了三个地方,遇到的人都告诉我『你想法太多,不切实际』。可从来没人像您这样,认认真真听我把想法说完,然后告诉我哪里错了,该怎么改。”
他顿了顿,躬身郑重地说道:
“教授说要给我推荐一个合適的工作,我本来只是过来看看,但现在我很想应聘您那个煤炭公司,希望您能给我一个机会。”
林恩靠在沙发上,看著眼前这个瘦削的年轻人。
二十三四岁,眼睛里有光,脑子里有货,脾气还有点倔,只认真理不认资歷。
这样的人,放在別的地方或许是个刺头。
但林恩上辈子在实验室带团队的时候,最清楚一个道理:
刺头有两种。
一种是真的刺,除了扎人什么都不会。
另一种是天才的刺,扎人是为了把活干得更好。
勒普莱显然是第二种。
谁不希望自己的公司有这样一个刺头呢?
因此林恩笑了,他站起身,朝勒普莱伸出手:
“勒普莱先生,如果你愿意,从现在开始,你就是克雷伊煤炭公司的技术总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