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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好老师,好叔父!

离著过年还有三四天,但接下来的三四天,辛縝依然没能閒下来。

腊月二十六一早,他便让鲁大套了车,把王妃精心备好的几样年礼搬上车,除了菜洞子出的一百斤新鲜蔬果和两筐上等煤饼之外,王妃又添了几匹素雅的锦缎、两盒老山参、

一方歙砚和一匣子徽墨,说是范公是读书人,送这些才合身份。

辛縝看了礼单,心里暗暗惭愧,这些东西他自己未必想得周全,母亲却替他一样一样地打点妥当了。

范仲淹的府邸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也没有石狮镇宅,只种了两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上落著残雪。

辛縝到的时候,门房的老僕一眼便认出了他,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一面往里让一面朝院里喊:“辛公子来了!辛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正堂的棉帘子便掀开了。

范纯仁从里面躥了出来,鞋都没穿好,趿拉著一双布履,踩得廊下的积雪咯吱作响。

他比辛縝矮了小半个头,眉目之间与范仲淹有五六分相似,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跳脱之气,一见辛縝便两眼放光,迎上来便道:“辛大哥!”

辛縝笑道:“你出来得这么快,倒像是等著我来似的。”

“自然是等著你来的!”

范纯仁接过辛縝手里的东西,一边往堂屋里让一边絮叨,“我爹说你这几日必定会上了,我还不信,你不是刚回陈留么?结果今早我爹又说,你今日一准到,还真让他说著了。

“”

辛縝进屋便先给范仲淹和师母李氏磕头拜年。

范仲淹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端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面色比上回见面时红润了些,大约是年节里少操劳了些閒心。

李氏拉著辛縝的手上下打量,嘴里不住地念叨“瘦了瘦了”,又嗔怪他好几个月不来家中吃饭,语气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寒暄过后,李氏领著丫鬟去灶房张罗饭菜,范纯仁便坐不住了,拉著辛縝便往自己书房里拽。

说是书房,其实就是范府西厢一间耳房,书架倒是打得满满当当,可书案上还摊著几张没写完的字帖,毛笔搁在砚台上忘了洗,笔头已经干成了一团硬刺。

辛縝瞧著便笑了,这邋遢劲儿,倒是和他当年读书时有得一拼。

范纯仁顾不上收拾,拉著辛縝坐下便问:“辛大哥,你上回搞得菜洞子,我爹跟我讲了,竟是能够在大冬天种出新鲜瓜果,你是怎么想的?

还有那个煤饼,我在国子监听人说,如今汴京城里烧的煤饼有一小半都是从你的煤厂出来的,这是真的么?还有一”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目光里满是崇敬,“爹还说那三司计相王尧臣,不惜跟韩枢相翻脸,都要把你抢去三司当判官,你怎么就这么厉害呢!”

辛縝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哭笑不得,只得捡几样能讲的讲了讲,光是这样,范纯仁就已经激动得不行了。

“辛大哥,”范纯仁满脸认真地说,“咱们年纪差不多大,可你已经在朝堂上真刀真枪地干事了。

我在国子监里天天读圣贤书,读来读去总觉得是在纸上谈兵。

你不知道,我们那帮同窗说起你,都是佩服得不得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对了!辛大哥,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一趟国子监?我那帮同窗早就想见见你了。

吕大防你听说过没有?他家老太爷做过枢密副使的那个,跟我同斋,成天念叨著枢密院辛承旨的事跡,说什么时候能当面请教一回。

还有王韶章,他们对你在西北的事情极为感兴趣,十分喜欢研究西北战事呢,他们十分崇拜你,说要请教你怎么能够想出那些策略的。”

辛縝听著这些名字,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

吕大防、王韶、章,这些人他前世便有所耳闻,都是后来在仁宗朝晚期和神宗朝登上高位的名臣。

吕大防做到过宰相,王韶与章案这二人更是神人,一个主导收復河湟地区,收復熙、

河、洮、岷、宕、亹六州,拓边二千余里一个面对西夏,打贏平夏城之战,以筑城蚕食,决战击溃西西夏步步为营!

这些人如今还只是国子监里的少年书生,尚未踏入什途,却已经对自己產生了兴趣。

这倒是个难得的机会。

他略一沉吟,便对范纯仁笑道:“等过完年,我抽个时间过去一趟,不光是去坐坐,你替我传个话,就说辛某做东,请诸位移步到樊楼,大家一起吃顿饭,论论学问,聊聊时事。”

范纯仁大喜过望,连声说好,恨不得当时就跑回国子监去传话。

辛縝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笑,心里却在盘算:国子监这等地方,匯聚了天下最顶尖的书生才俊,日后朝堂上的风云人物,多半便从这几间斋舍里走出来。

自己趁著他们年少未第之时先结一份善缘,既是人情往来,也是为日后铺一层根基。

他需要更多的帮手。

大宋的问题不是他一个人能改得了的,他需要一个班子,一个从年轻时就志同道合的班子。

用过午饭,李氏又亲手端了几碟蜜饯和果子出来,招呼著辛縝吃起来。

范纯仁还想拉著辛縝再聊,却被李氏嗔了一句让你辛大哥歇一歇,只得訕訕收了话头。

范仲淹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辛縝微微偏了偏头,道:“隨我到书房来。”

辛縝起身,跟范仲淹来到书房,原以为范仲淹要问三司的事,然而进了书房,关上门,却没有问三司半个字。

他在书案后坐定,便道:“近来读了什么书?”

辛縝心里咯噔了一下,脸上虽不动声色,脑子里却已经开始疯狂转了起来。

读什么书?

什么读书?

书是什么?

他回京之后每天被军务、財务、人情往来和一堆產业泡著,连囫圇觉都没睡过几个,哪还有工夫翻书!

上回正经读一本书,怕是还要追溯到几个月前在枢密院值夜时翻了半卷《唐会要》,翻了不到十页便趴在书案上睡著了。

他乾咳了一声,硬著头皮答道:“弟子近来俗务缠身,读得————读得不多。”

范仲淹没有放过他的意思,又问:“《通典》读到哪了?”

辛縝:“————“

范仲淹又问:“《汉书》呢?”

辛縝沉默得更久了。

范仲淹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拍桌子,只是缓缓靠回椅背,自光落在辛縝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语气並不严厉,却比严厉更让人抬不起头来。

“我知道你忙,朝廷给你压了六七个差遣,桩桩件件都要你亲力亲为。

煤厂、菜洞子、军校、年节的人情往来、各处衙门的扯皮应付————你把一天掰成两天用,为师的都看在眼里。

所以你不读书,为师能体谅,只问你一句,你閒下来的几天有正经读过一本书吗?”

辛縝低著头,没法回答。

范仲淹见他这副模样,语气反倒更平缓了几分,像是从斥责转为了劝说。

他端起茶盏啜了一口,徐徐道:“縝儿,为师问你,当官这件事,你是打算干三年,还是打算干三十————嗯,六十年?”

辛縝抬头道:“自然是六十年。”

“既然是干六十年,那就要保持不断的进步。”

范仲淹搁下茶盏,双手交叉搁在腹前,目光沉沉地望著他,“你如今的学问,是从前打下的底子。

可这底子撑一撑现在还行,再往前走呢?

你见过夏参政写的青词么,你以为他只是会写几句駢文?

你见过吕相公批的条陈么,那上面每一笔下去都是读书读到骨子里的功夫。

你想与他们同列,甚至你想压过他们,光靠著能干事、能挣钱、能练兵不够!

官场上人与人最大的差距,不在於手上有多大的权柄,而在於脑子里的东西有多厚。

你现在不往上添,以后就只能吃老本,老本总有吃空的一天。

欧阳永叔说得对,你文章写得好,就要多写写,有一个文章大家的名头,谁见了你都不敢轻视你!”

辛縝心里一阵翻涌。

他知道范仲淹说的是对的。

他只是用忙碌把自己包裹起来了。

忙是事实,但它也是个藉口—让自己不必承认,他已经把读书这件事丟下了。

如今被范仲淹当面揭开,脸上不免有些发热,心里却是服气的,赶紧道:“老师的教诲,弟子记下了。

从今日起,弟子再忙也会每日挤出一个时辰读书。”

范仲淹看了他一眼,见他的神色確是发自肺腑,这才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今日叫你来,还有另一件事。”

辛縝端正了坐姿,洗耳恭听。

“陛下已经定了,庆历四年开贡举。”

范仲淹看著他,语气平静如水,可这话的分量却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池塘里,“为师希望你能参加。”

辛縝愣了一瞬,隨即露出几分错愕的表情,脱口道:“老师,弟子如今已经是正六品,再参加贡举有何必要?我才十六岁,按这个势头,再过十年慢慢熬资歷,三十岁左右也该是二三品了。

若是能再干出些实绩来,躋身两府也並非不可期,何必再去跟天下寒士爭这一条独木桥?”

范仲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慢慢放下茶盏,抬头看著辛縝,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你可知道本朝宰执之中,有几个是没有进士出身的?”

辛縝一时语塞。

“极少,少到为师能掰著指头数出来。”

范仲淹替他说出了答案,“不是没有,是有也没有用。

你在枢密院,陈执中你自然认识,別人敬他么?”

辛縝瞭然,陈执中乃是已故宰相陈恕的儿子,父荫入仕途,如今已经是枢密院枢密副使,位高权重,但与同僚相处,常为人瞧不上,即便是后来当上了宰相,也常为人詬病。

朝堂上那些文臣,嘴上不说,心里头就是瞧他不起。

“你日后若做到宰执,与人论事,爭得面红耳赤之时,对方忽然来一句辛某不过是侥倖得官,你拿什么回?”

范仲淹的语气微微加重了几分,“你有多少政绩,有多少军功,都抵不过这一句话。”

这句话像是一把极钝的刀子,猝不及防地往辛縝心窝里戳了一下。

若真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真是————太特么不爽了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看著范仲淹,目光坚定:“老师,弟子参加,贡举,弟子必须参加!”

范仲淹终於满意笑了笑,点点头道:“孺子可教,这才是正途!”

辛镇表完决心,脑子里便不自觉地开始盘算自己的时间表,三司正月开始,便要进行他的改革,军校正月十五后就要正式开学,煤厂和菜洞子那边虽然不用天天盯著,但產量和调度还是得他来拍板。

再加上枢密院日常公务、諫院可能临时召开的会议,还有跟国子监那帮书生的约定————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个苦瓜。

范仲淹看著他瞬息万变的表情,难得地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含蓄的无声轻笑,而是真正被逗乐了的笑。

他笑了两声,摇了摇头,指著辛縝道:“怎么,刚才还慷慨激昂,一转眼就又愁成了这样,你怕什么,怕时间不够?”

辛縝苦著脸道:“老师,弟子刚才在心里排了排日子,每天能挤出一个时辰读书已经是极限了。”

“那就够了。”

范仲淹敛了笑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不过读书是一个人的事,干活却是一群人的事。

你以为为师是在苛求你,为师今日要说的,恰恰就是这个,你太不会用人了。”

辛縝闻言,神情一肃,知道范仲淹这是要传授他真正的为官之道了。

“你仔细想想,”范仲淹伸出三根手指,“煤厂、菜洞子、军校,这三桩事,哪一桩是你不在场就会塌下来的?”

辛縝张了张嘴,想说都会,可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对。

徐正在煤厂管了好几个月了,秦九在菜洞子也做得稳稳噹噹,军校那边枢密院派来的几个孔目官也不是吃乾饭的。

实际上他只要每月抽出时间关注一下进度就可以了,完全不必老是自己事必躬亲,而且————煤厂与菜洞子是他拋出去的饵料,他老是天天盯著,谁敢下手啊。

范仲淹见状,知道他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收回手,缓缓道:“你现在的毛病,跟为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事情都要自己经手才放心,什么决策都要自己拍板才踏实。

若是只管一桩两桩差遣,这样倒也罢了。

可你如今身上掛了多少差遣你自己心里有数,往后只会更多,不可能减少的。

尤其是到了高位的时候,几乎是什么事情都要管,到那个时候,你若是还把所有事情都捏在自己手心里,不仅把自己给累坏了,手下人也要怨恨你的。

你得学会把事情交出去,交给靠得住的人,然后自己只考核结果即可。”

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补充道:“管人,不是盯著他们的每一步,而是选对人、定好规矩、赏罚分明,然后放手让他们去做。

做得好,你要捨得分权分功,做得不好,你要捨得换人。

你能带出多少人来,你的格局就有多大。

这些事情你在西北的时候不是干得挺好么,怎么到了汴京,反而退步了呢?”

辛縝苦笑道:“在西北的时候看似繁忙,但实际上就是做一个副官的工作,没有牵扯到诸多事务,而且有周明帮我梳理,却是没有出现这个问题。

范仲淹点点头,指了指案头的一本札记,道:”这是为师多年来在州县和朝堂上带人的心得,你拿去看看。”

辛縝赶紧翻开,一看顿时大喜,里面有许多內容,从怎么考察属下的品性能力,到怎么设置权责边界让手下既有权又有责;从怎么处理老资歷和新锐之间的矛盾,到怎么定期考核数下,保证他们不脱鉤————范仲淹写得很细,有些是正面案例,有些是他自己栽过的跟头。

范仲淹讲道理是平淡的、朴素的,不激动人心,也不煽情,但每一行都扎在实实在在的问题上。

辛縝一边看一边在心里感慨,自己两世为人,自以为见识不少,可这用人二字上,终究还是年轻。

范仲淹从州县小官一路做到参知政事,手下调动过多少官员、协调过多少衙门,这些经验是他辛縝不可能凭空拥有的。

今天范仲淹愿意倾囊相授,是把他当真传弟子在教,这份情谊,比给他任何一个官职都更宝贵。

这一看便是一个多时辰,范仲淹见他看得入迷,悄悄的出去了。

等到辛縝再次抬头,便发现日头已经偏西,辛縝以为差不多了,正打算起身告辞,却见范仲淹又进来了。

范仲淹笑道:“这书你拿回去慢慢看,还有一件事,你的终身大事,也该操心了。”

辛縝闻言一愣,诧异道:“老师,弟子才十六,您方才不是还要弟子参加贡举么,这个时候张罗婚事,岂不是————”

范仲淹摆了摆手:“十六怎么了,而且马上就过年了,你就是十七了,十七岁成家立业,哪里早了?

若是別人,我是当然是不建议这么早结婚,但你辛家好几代单传,如今你陈留老家只有你这一脉,人丁之稀薄已经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了,这件事,你不能不当回事!”

辛縝微微皱起眉头,没有接话。

说实话,对於绵延子嗣这件事,他心底里確实是淡漠的。

他的灵魂来自一个与此截然不同的世界,在他的观念里,结婚生子不是什么必须完成的人生任务,更不是衡量一个人是否成功的標准。

他觉得一个人活一辈子,能做成几件大事、对得起自己便够了,至於子孙后代—那是缘分,不是义务。

范仲淹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急著说教,只是静静地看著他。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范仲淹又道:“縝儿,你有志气,想做大事,你想改革军制,想清理財政,想把大宋这艘船从头到尾翻修一遍,这些为师都知道,而且也赞同。

可你想过没有,改革不是几年的事情,而是十几年几十年的事情,一旦你老了,无人接班,到时候便是人亡政息的局面,你舍不捨得是另一回事,可你也不想你晚景淒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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