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金翎雁伏刀(下) 从辟邪剑法开始修炼法身
然这仓促格挡的一刀看似化解了危机,但陆重剑尖上蕴含的那股精纯、凝练真气,却如同附骨之疽,顺著刀柄传递到他掌心!
这股真气纯厚锐利,带著一股冰冷的穿透感,罗隱握刀的手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一股酸麻感沿著小臂直窜上来,几乎让他握不住刀柄!
罗隱强行运气镇压,勉强没让长刀脱手,但脚下也是连退了三步,將对方的內力导入地面,落脚处亦是青砖破碎。
两人就此分开,各自站定。
演武场中,霎时一片死寂。
无论宋悯、韩欢四人还是罗安都看不出,这一战到底算是谁贏了,或者说,还要继续?
罗隱缓缓垂下长刀於身侧,刀身依旧平稳,但他握著刀柄的手掌,却在无人察觉的衣袖掩盖下,微微痉挛。
“厉先生的剑法,快、险、奇、诡,精烈凌厉,更难得的是根基扎实,当是名师传人。如此剑法,如此身手,在这葫芦巷中默默蛰伏,隱藏不出未免可惜了。”
罗隱说到这里时顿了顿,目光注视语气变得更加坦诚:
“神捕司正值用人之际,求贤若渴。厉先生若肯屈就,当可一展所长,搏个封妻荫子,光耀门楣。何必困守於此?”
天下捕门,尽出神捕司,虽然往往被江湖中人斥之为朝廷鹰犬,但公门之中好修行,这句话也不是全然没有道理。
至少陆重若是肯为神捕司卖命,期以十年,一两部一流剑法甚至二流內功心法,不是不可以期待的。
何况神捕司势力遍及大晋天下,若肯卖身其中,可以说无论到了哪里,都有照应与依靠。
绝大多数时候,是靠得住的。
此时此刻,陆重也调整好內息,已恢復了波澜不惊的神態,闻言却是一笑:
“罗总捕头谬讚了。厉某不过一介山野粗人,胸无大志,只图与亲友在此偏安一隅,粗茶淡饭,了此残生。庙堂之高,江湖风波,於厉某而言,皆是窗外云烟。神捕司威震天下,自有四方豪杰趋附,罗总捕的好意厉某心领,却愧不敢受。”
言语温和,拒绝之意却是坚定。
罗隱凝视著陆重的双眼,沉默片刻。
最终他只是缓缓点头道:
“人各有志,既是如此罗某亦不强求。只希望罗某与厉兄,日后不会有刀剑相向的那一天。今日多有叨扰,告辞。”
说罢,罗隱不再多言,手腕一震,手中那柄无锋长刀“鏘”的一声精准无比地落入一旁兵器架上。
一个人若真心归隱,又怎会去忍耐那横练苦修的苦头?
所以陆重所说的话,罗隱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爹!”罗安年轻气盛,此时仍想著刚刚那一战的胜负,走上前来想要说什么,却被罗隱一个凌厉的眼神扫过,顿时如同被掐住了喉咙,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陆重与宋悯,韩欢几人,亲自送罗家父子离开厉府,直到大门之外。
左邻右舍,许多都看到了厉家老爷与罗总捕头父子的交游。
直到那罗家父子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感知之外,院中气氛才骤然鬆懈下来。
“大师兄!那姓罗的老头子,和咱们师父相比,谁更厉害?”韩欢第一个按捺不住,这般问道。
习武之人,见到高手爭斗后,难免会有这个反应,若是没有胜负之心,武功往往也不会修炼得多么高明。
一年半前,陆重已经击败了无极道人,但那是陆重充分了解无极道人的剑法,反过来则不然,故有此问。
“罗总捕头出身神捕司,有名门底蕴,其內功修为深厚,刀法高明,都在老师无极道人之上。”
“但,若真论生死搏杀,罗隱未必斗得过老师,老师精擅剑法暗器一旦出手百无禁忌,反观此人公务缠身,刀法虽然高明但却有滯涩,身上还有一些积年难愈的暗伤在身,当是常年劳顿奔波缉凶积累的沉疴,也是药石难除。”
每个人的心力都是有限的,投身公门,就难免要分心一些人情事务,不及自立山头来得爽快。
所以前世许多有本事而出身普通的男子,许多都不愿意投身公门,不愿按捺性情,逢迎媚上。
“师兄,罗总捕头今日前来所为何意?”
相比韩欢,宋悯的性情就要更加沉稳得多,思虑的也更多。
“……想来,不过是敲山震虎罢了,我们之前整吴大財主的把戏,在这种老捕头面前自是不值一提。”
“我们若真的是想要在此犯案的巨寇盗贼,今日被罗家父子一番敲打,多半也消除此心了,不会顶风作案,甚至还要念他一份人情。只是他没想到,我们是真的在此隱世避居远离江湖。”
厉府朱漆大门在罗家父子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內外两个世界。
门环在门扉撞击下发出沉闷的余响,在安静的葫芦巷里迴荡了几下,方才归於沉寂。
“爹!那个姓厉的好不老实,藏头露尾,若真的是想隱居平康,又怎么会去练那一身横练硬功?您可是平康城总捕头!神捕司的牌子亮出来,他怎敢如此轻慢!”罗家三代任职公门,罗安又年少气盛,眼里不揉沙子,此刻每一个字都带著火气。
罗隱没有理他,这个中年人只是沉默不发一言的在前面走。
直到罗安在他身后喋喋不休良久,罗隱才缓缓地、近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来。
接著罗隱侧过身,深深地注视身后的独子一眼:“安儿,你知道为何我平康城是附近几座府郡当中,最安稳最太平的?”
“因为我罗家三代担任平康城总捕,朝廷赐下金翎刀,以此表彰我罗家忠勇!爹爹之前用得若是金翎刀,击败那个外乡人当是易如反掌。”罗安闻言先是一愣,然后立刻回道。
江湖传闻:罗家世代效忠朝廷,被玉京赵氏赐下一柄宝刀赏其忠勇,此刀吹毛断刃、削铁如泥,配合罗家家传刀法威力倍增数倍!
“这口金翎宝刀,是朝廷赐下的利器,削铁如泥,为父凭藉它许多次险境脱身,捡回一条性命。
为父可以把它传给你,但你恐怕不能把它传给你儿子了。”
“啊?这是为何?”
直到这时,罗安还未能反应过来。
“因为你会死在任上,让老夫白髮人送黑髮人。”
“我家三代人,都是神捕司的捕快。”
“我爷爷,罗正德,四十岁那年,追缉一伙过境的江洋大盗,在城外被人围住,砍了不知多少刀,尸首两天后方才寻回,勉强拼凑完整。”
“我父亲,罗勇毅,三十五岁,因为结仇太多,被淬毒的弩箭自身后射穿了心口,至今都没能找到凶手。”
罗隱伸出的两根手指微微颤抖著悬在半空,最终,指向了自己,然后指向身旁的罗安。
“而我,为什么能活到现在?陪你到现在?”
罗安闻言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八个字:少惹麻烦,不招是非。若是有可能的话,更要多结善缘,安儿,我们父子没有福气生在太平盛世,我之所以能活到现在,不是因为为父的武功有多高,而是因为父不会轻易与人结仇!
那位厉先生才多大年纪,我又是什么岁数了?今日该与他切磋武功的人,其实是你。”
之前陆重在面容上虽然做了一些修饰,显得更年长一些,但罗隱是什么身份,自然看得出来。
“此人年纪轻轻,一身所学便已如此精深,身边更有几个忠心,並且所学各有不同的师兄弟维护,真不知是哪位高人教导出来的弟子,如此人物,万万不可与之结仇!”
“…儿子,知道了。”
罗安並非愚钝之人,父亲这样把道理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罗安便是年少气盛,也能听进去几分,俯首回道。
……
上午,平康城葫芦巷厉府。
自经过罗隱父子拜访之后,已过数月的一个清晨,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在青绿翠碧的庭院內。
陆重刚结束晨间修练,体內真气在经外功的刺激与锤炼后,在四肢百骸內纠缠、交融,带来阵阵细微的胀痛与灼热感。
此时,陆重手中捏著两封薄薄的信笺。
信封粗糙,封口盖著寧州一处驛站的简陋火漆印记。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这个时代的信件,託付给驛站、行商或鏢局顺路携带送达,因路途遥远,辗转数月能到已属不易。
两封信笺,一封是寄给钱寧的。
信是家中老母以两块甜糕为代价托蒙学中的童子所书,笔跡拙劣甚至有著错字,但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钱寧的老母极为惦念钱寧,说收到他寄送回家的银票了,问他怎么能赚那许多钱?有没有做不好的事?
又问山中的道观怎么烧了,钱寧有没有受伤等等。
这也是钱寧把这封家信交给陆重的原因:龙首峰无极观,被那个老傢伙一把火给烧了。
“倒也的確是老师的性情,一把火烧了无极观,乾乾净净假死脱身,再暗潜它处去修炼药经心法。”
哪怕无极观几乎是无极道人半生心血,但在有需要时,无极道人一向拿得起放得下。
接著陆重撕开第二封信,这封却是陆重的家信了。
陆重此世投胎入寧州武安县,家中开了一间小小的鏢局,只是堪堪六岁,就被送到秦州剑术名家,无极观无极道人门下学艺。
以陆重此时的视角来看,无极道人自然算不得剑术名家。
但在绝大多数平民百姓、甚至普通富户看来,想要拜在无极观门下,是没有这个门路的。
无极道人单纯想要传承剑术,绵延宗门,这世上有得是孤苦伶仃无父无母的孤儿,若是懒散怠惰便是鞭打至死也无人伸冤。
所以,当年家里要么是付出重金,要么是付出极大人情,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撕开信封,陆重入目的却是一段这样的文字:
近日在秀山附近,出现一群流寇匯聚,你若学艺有成,速归。
细软不要了,当天晌午便有一行五骑自平康城南门奔驰而出。
只因陆重太了解那陆老虎的性情,若非真的感到情势危急他绝不会写下这样的书信。
同时陆重也太清楚这个时代的送信速度,快一点的几个月,慢一点的拖个半年一年也是平常。
而这段时间,足够发生太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