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陈宫只身蹈虎穴 鎌仓一梦天下崩
码头上,周泰早已等在那里。他已接到命令,由他率十二艘快船,五百锦帆军护送陈宫去土佐,然后到土佐近海接应。只见锦帆军甲冑整齐,立在船头。海风吹过,旌旗猎猎。周泰看见陈宫,大步迎上来,抱拳道:“陈先生,船已备好。末將奉主公之命,护送先生渡海。”
陈宫还礼,“有劳周將军。”
他上了船,查大受送到码头边,抱拳道:“陈先生,俺只能送到这儿了。您多保重!”
陈宫点了点头。“查將军一路辛苦。回去復命吧。”
船队起锚,缓缓离岸。查大受站在码头上,望著那十二艘船渐行渐远,直到变成海天之间的一个个黑点,才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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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気城,茶室。
茶室不大,幽暗静謐。壁龕里掛著一幅字轴,写著一个大大的“忍”字。地炉中炭火微燃,铁壶中的水发出咕嚕嚕的沸声。
北畠具教踞坐在上首,一身深蓝色直垂,腰间没有佩刀。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瘦,眉宇间带著几分倦意。他的对面,坐著两个人。
左边那人,穿著一件灰蓝色的直垂,腰间佩著一柄太刀。他身量很高,肩宽背阔,一张方脸稜角分明,颧骨微高,眉峰如刀,目光深敛。正是丸目长惠———七宝行者和甲斐姬回朝熊山时,在飞驒国山间驛馆见过的那个人。此时,他正端坐如松,手中捧著一碗茶,慢慢啜饮。
右边那人,是个僧人,身披灰色袈裟,手持一串念珠,面容慈和,却不失精明之色。他是宝藏院胤荣,是兴福寺的僧侣,也是一位武学大师,曾与丸目长惠及北畠具教一同跟隨剑术大师上泉信纲学习过剑术,几人算得上是师兄弟。他品了一口茶,放下茶碗,看著北畠具教。
“师兄,恕我直言……你……当真要在这多気城终老?”宝藏院胤荣缓缓开口了。
北畠具教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又放下了。
“胤荣师弟,你我多年不见。今日来此,莫非就是为了问这个?”
宝藏院胤荣摇了摇头。“师兄,实不相瞒,我与丸目此次前来,是有一要事相商。”
“噢?何事?”北畠具教悠悠问道。
丸目长惠放下茶碗,起身到茶室门口,打开门,探头向外扫了一圈,確定无人之后,又合上门,转身鞠躬道:“师兄啊,罗霄窃据伊势,名为国司,实为僭主。师兄乃伊势旧主,世代镇守此地,岂能容外人染指?如今罗霄与长宗我部元亲交恶,不日必有一战。届时伊势空虚,正是师兄收復故土的大好时机!”
北畠具教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如水。“丸目,你让师兄造反?”
丸目长惠欠身道:“师兄,我只是替师兄你……不平啊。”
宝藏院胤荣接过话头,语气恳切:“师兄,丸目说得对。罗霄虽勇,却是外来之人。伊势百姓,心向师兄者多矣。只要师兄登高一呼,必然应者云集。况且,我与丸目学艺多年,虽不才,也愿为师兄牵马坠鐙。”
北畠具教沉默了。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炭火噼啪,铁壶中的水声滚滚。
良久,北畠具教抬起头,看著两人。
“胤荣,丸目,你们的来意,我明白了。只是……”他嘆了口气,“我年事已高,早已没了稜角,也无心爭霸。这一年来,看著伊势在罗霄治下,百姓安居,五穀丰登,我心里,其实是高兴的。”
丸目长惠一愣。“师兄你!”
北畠具教抬手止住了他。“你们不必再说了。我心意已决,只想在这多気城安度晚年。至於什么伊势旧主这类话,你们就不要再提了,那些……早都已是过眼云烟。”
说著,他端起茶碗饮了一口,又放下道:“茶已凉了,我就不留你们了。改日再来,我必备新茶招待。”
“师兄你!”丸目长惠豁然起身,不可置信地看著北畠具教。
宝藏院胤荣见对方下了逐客令,也无奈起身,深鞠一躬,与丸目对视一眼后,摇摇头,双手合十,告辞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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驛馆里,烛火摇曳。
丸目长惠坐在窗前,望著外面黑漆漆的夜色,一言不发。宝藏院胤荣盘腿坐在榻上,捻著念珠,眉头紧锁。
“想不到……师兄如今已经毫无斗志,他坚持不肯……这可……如何是好?”丸目长惠终於开口。
宝藏院胤荣睁开眼,看著他。“他不肯难道就罢了?哼!那样的话……明岸大师的布局……岂不是白费了!”
“的確不能罢了。”丸目长惠站起来,走到窗前,“罗霄在伊势根基渐固,若再不有所行动,日后……更难下手。北畠师兄优柔寡断,我们却不能坐视不理。”
宝藏院胤荣沉默了片刻。“你的意思是……”
“这次欢子公主为罗霄诞下一子,不论罗霄是否去土佐,明岸大师那边都会按计划行动,届时……罗霄……与长宗我部元亲必有一战。只要战事一起,伊势必然空虚。我们便有机会。”
“可北畠师兄不肯……”
“他不肯,我们就替他做。”丸目长惠转过身,看著宝藏院胤荣,目光如刀,“昨日宴会上,他不是说那个女子是罗霄的侧室吗……如果……她死在这里……那北畠师兄只怕就是不想反……哼……也得反了!”
宝藏院胤荣怔了一下,“阿弥陀佛!难道……非得这般才……可以吗?”
丸目长惠点了点头,看著宝藏院胤荣,眼中射出两道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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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上,船队破浪前行。
陈宫站在船头,海风吹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的目光望著远方,望著那条若隱若现的海岸线。周泰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陈先生,再有半日,便能到土佐了。”
陈宫点了点头。“周將军,到了土佐后,你率船队在近海接应。若三日后不见我回来,便立刻返航,稟明主公。”
周泰一愣。“先生,这……”
“不必多言。”陈宫摆了摆手,“周將军只需按我说的做便是。”
周泰沉默了,抱拳道:“末將遵命。”
陈宫又望向远方。海面上,波光粼粼,如碎金铺地。他在心里明白,此去吉凶未卜,可他丝毫不怕,他只怕辜负了罗霄的信任。
海风更大了,吹得船帆鼓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