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宝剑锋从磨礪出 鎌仓一梦天下崩
元亲缓缓起身,移步至殿中窗下,夜半夜风穿窗而入,拂得殿中烛火剧烈摇曳,光影散乱。他凭窗而立,遥望城外沉沉暗夜,星河隱没,四野漆黑,唯余冷风萧萧。
良久,他低声呢喃,语带晦涩难测:“罗霄啊罗霄……但愿……你我不要刀兵相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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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朝熊山蓬莱宫的一统堂內烛火通明,照彻满堂,却驱不散一室沉鬱。
罗霄端坐主位,面色铁青沉冷,周身气场森然。杨震、庞统、陆逊三人分坐左右,皆是敛眉垂目,神色凝重,堂中气氛压抑至极。
沉寂片刻,罗霄抬眸,语声低沉:“欢子今日境况如何?”
站立一旁的千代,用手帕擦了擦眼角,眉心含忧,低声回稟:“公主殿下心神恍惚,终日缄默不语,日夜垂泪,茶饭不思。李先生亲擬安神汤药,服药方能浅浅安睡,醒来依旧悲戚失神。”
罗霄闻言,默然垂眸,指尖死死攥紧,心底鬱气翻涌,久久未发一言。
一旁庞统轻摇羽扇,眸色深沉,缓缓开口,打破沉寂:“主公,依臣之见,此事处处蹊蹺,绝非表面那般简单。”
“士元但说无妨。”罗霄抬眸。
庞统眸中精光乍现,条理清晰,娓娓剖析:“刺客伏杀之路,直指公主与小公子,目標昭然若揭。宫台捨命护主,方保公主脱身。若此番刺杀真是长宗我部元亲手下所为,其理確实不通。”
罗霄嘆了口气,点头道:“我亦知绝非那土佐夜叉所为,但……会是谁呢?”隨后,他闭目思索,喃喃道:“依卿之见,谁会借刀杀人?”
庞统起身踱步,目光锐利,“是谁如此恶毒,目前尚不可知,不过,此人必是想要暗中作祟,欲借刺杀之事,挑动主公与长宗我部元亲两相反目、兵戈相向。待我两军廝杀互损,彼便坐收渔翁之利!”
一旁杨震缓缓抬手抚须,頷首附和:“士元所言,洞见癥结。此刻我军若怒而兴兵討伐土佐,恰恰坠入幕后奸人圈套,得不偿失。”
罗霄深吸一口浊气,压下心底怒火,凝神问道:“依两位之见,当下该如何处置?”
庞统止步於堂中地图之前,羽扇轻点,字字鏗鏘:“为今之计,有三要策。其一,稳住土佐,隱忍藏锋。主公当维持与长宗我部表面和睦,不启爭端,不露破绽。其二,暗查真凶,命锦衣卫全域摸排,昼夜追查,不日必有眉目。”
言至此处,他指尖重重落在伊势湾最南端一处地界,目光篤定:“其三,亦是眼下最紧要之事——拔除志摩的九鬼嘉隆!”
罗霄顺势望向地图,眉头紧蹙,神色凝重。
庞统沉声剖析利害:“我军眼下水师根基尚浅,若大举兴兵征伐四国,兵寡船少,后续补给难以为继,可偏偏又有九鬼嘉隆盘踞志摩,扼守伊势湾口,手握水师重兵,一旦他趁机从海路截断我军粮道。届时我军孤军深入,腹背受敌,夺岛不成,进退无路,必遭惨败!”说著,庞统羽扇一指志摩,继续道:“是以当务之急,非征伐四国,乃先取志摩,拔除海上肘腋之患,稳固海路防线,增加水军实力,全面控制伊势湾,而后再徐图四国疆域!”
杨震连连点头,抚须赞道:“士元此策,老成持重,深合谋国之道。霄儿,兵者诡道,利害为先,此事万万急躁不得。”
罗霄闭目沉吟片刻,眸中戾气渐收,终是沉声道:“便依士元之策行事。”
自此旬日之內,朝熊山表面风平浪静,君臣如常,民生安稳,內里却是暗流汹涌,布局密布。
锦衣卫几乎倾巢而出,探查范围不但覆盖伊势全境,而且延伸至四国、京畿、越后、甲斐……市井乡野、渡口关卡,无一处不成重点探查对象。精锐斥候,昼伏夜出,隱匿行踪,四处搜捕蛛丝马跡,追查幕后黑手踪跡。
与此同时,罗霄密令铃木重秀,精选五十余心腹死士,改换村上水军装束,趁著沉沉夜色,驾轻舟潜出港湾,由外海绕行,悄然抵至志摩外海,奇袭九鬼嘉隆所控的答志岛、间崎岛两处补给要地。
二岛守军防备鬆懈,全然无备。铃木重秀一行人趁夜色发动奇袭,势如破竹,纵火焚毁粮仓、捣毁水师船坞,劫掠大批粮草器械、舟船物资。临行之前,特意將数件村上水军甲冑弃於岸边,刻意留下破绽,嫁祸於“能岛、来岛、因岛”三家水军。【註:村上水军是日本南北朝至战国时期(14-16世纪)活跃於瀨户內海的海盗集团,以芸予诸岛为据点,分为能岛、来岛、因岛三家,家纹为“丸內上文字”】
消息传至志摩,九鬼嘉隆震怒,拍案而起,破口大骂村上水军屡屡寻衅犯境,誓言要报此仇。盛怒之下,经十余天的准备后,他尽起麾下水师主力,千帆並举,浩浩荡荡驶入瀨户內海,欲寻村上水军决一死战。
两家此前本就多有摩擦,此时村上水军得知九鬼嘉隆大军来犯,倒也不疑有他,即刻整军对峙,两军於海上列阵相持,剑拔弩张,战事一触即发。
罗霄见战机已然成熟,即刻调兵遣將,水陆並进,兵锋直指志摩。
陆路之上,命罗成掛帅,率三千唐兵为主力,高顺为步军统领,率五百陷阵营精锐为先锋,甲冑鏗鏘,兵锋凛冽,李如松为骑兵统领,带著查大受、骆尚志、李有升诸將,领两千铁骑,奔袭突进,大军直扑志摩国境。
水路之中,命甘寧、周泰统领三千锦帆军精锐,驾驭五十余艘大小战船,扬帆破浪,同步奇袭志摩港口。铃木重秀率本部五百水军,二十余艘战船驶入九鬼嘉隆撤退之必经水道后,零散埋伏。
又徵调大批民船从水路调配粮草輜重,由庞德押运。
此时九鬼嘉隆主力尽出,远赴瀨户內海爭锋,志摩老巢守备空虚。留守守军虽拼死拒战,奈何兵力单薄,又毫无防备,突然遭袭,难挡精锐猛攻。高顺陷阵营素有攻坚破阵之名,甲坚兵利,所向披靡,逢敌必破;李如松麾下铁骑驰骋平原,纵横衝杀,势如入无人之境,夺城拔寨,势不可挡。
港口战局更是一边倒,甘寧、周泰身先士卒,衝锋陷阵,勇不可挡,连斩港口数名守將,守军死伤枕藉,海面浮尸一片……残兵四散溃逃,全线崩盘,港口船坞、大量輜重、新船均落入罗霄之手。
瀨户內海战场之上,九鬼嘉隆正与村上水军缠斗不休,廝杀正烈,骤然接获老巢被袭的急报,顿时惊骇失色,方寸大乱,急令全军撤兵回援。
然而,村上水军岂会错失良机?即刻挥师一路追击,掩杀其后,九鬼嘉隆返程船队一路遭袭,兵损船毁,伤亡惨重,残军狼狈东逃。
孰料海上归途中,早有伏兵。
铃木重秀率船队扼守航道,布下天罗地网。待九鬼嘉隆残船尽数驶入伏击圈,一声令下,火攻船顺洋流借风势直衝而上,猛烈地冲入本已筋疲力尽的九鬼嘉隆水师之中。剎那间,烈焰滔天,火蛇乱窜,志摩水师残船被焚烧殆尽,兵卒死伤无数,几乎全军覆没。大乱之中,九鬼嘉隆不知所踪,生死成谜。
此一战,罗霄大获全胜,缴获大小战船近百艘,其中更有八艘铁甲安宅船。船身高大,周身裹铁,坚不可摧,弓矢火器皆难破防,乃是当世海上重器。本是九鬼嘉隆造出的新式战船,尚未实战却已给罗霄做了“嫁衣”。甘寧登船查验,见此利器,讚嘆不绝,欣喜万分。
经此一役,志摩国全境疆域、港口水师,尽归罗霄掌控。
消息传至土佐冈丰城,本丸大殿內气氛骤沉。
长宗我部元亲端坐座上,听闻战报,面色铁青,指头叩膝之势骤然急促,眸中满是惊怒与凝重。
“旬日之间……罗霄竟一举吞灭志摩,大破九鬼嘉隆的水师?”
吉田孝赖跪伏阶下,低声復命:“正是。九鬼嘉隆……全军覆灭,踪跡难寻,生死未知。经此一役,罗霄彻底控制伊势湾,得大型船坞数座,大小战船近百艘,水师实力暴涨,已然初具雄霸海上之势。”
大殿沉寂良久,风声穿窗,冷冽侵人。
元亲压下心绪翻涌,沉声再问,语气带著几分深究:“欢子所生稚子,究竟有没有受伤?罗霄素来縝密,为何欢子不出席宴会,且禁人探视?”
吉田孝赖垂首据实回稟:“臣当日亲见小公子,体態丰盈,面色红润,康健无虞。罗霄亲手抱抚,温情真切,无半分异样破绽。至於士卒回稟出事那日襁褓之上满是鲜血,大抵是陈宫的血。”
元亲眸色沉沉,眉头紧锁:“既是无恙,何以將欢子封禁深宫,秘不示人?”
“这……噢……想来是公主受惊未愈,稚子亦受惊扰,需静养避扰。”吉田孝赖斟酌言语,缓缓道,“臣窃以为,若小公子真有不测,罗霄心怀如此仇恨,断无沉静隱忍不露痕跡之可能。可宴会当日,臣亲见其眼神清明柔和,面色如常,温文尔雅,谈笑风生,並无异样。”
元亲默然不语,缓缓起身,负手而立。窗外天色灰濛濛一片,云雾沉沉,不见天日,一如他此刻莫测的心境。
良久,他轻声嘆道:“但愿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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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熊山,江山楼。
夜深人静,月华如水,清辉遍洒庭院。
院中两株老槐枝叶疏朗,月影穿枝,碎光满地。远山松涛阵阵,悠悠绵长,似亘古未歇的长嘆,縈绕楼台四周。
榻上,欢子公主静静躺臥,面色惨白如霜,毫无血色,双唇乾涩苍白。一双凤目紧闭,眼角残存的泪痕已然风乾,凝作细细的白痕,印在憔悴的面颊之上。
方才李时珍亲来诊脉,餵下安神汤药,她才得以昏昏沉沉睡去,眉宇间依旧锁著化不开的悲戚,不得安寧。
罗霄独坐榻边矮凳之上,身形孤寂落寞。他轻轻握著欢子纤细的手掌,掌心冰凉消瘦,骨节嶙峋,不復往日温润柔软。
他微微俯身,將面庞轻轻抵在她微凉的手心里,无声无息,唯有肩头微微颤抖,压抑著翻江倒海的悲慟与愧疚。
无声的呢喃,藏於心底,无人听闻。
“欢子,是我对不起你。”
月色寂寂,潮声幽幽。满楼清寒,一室沉哀。
“你放心,我们罗马的仇,很快就会报的!”罗霄哽咽著说著,他每每想起自己早早便將儿子的名字取好———“罗马”———他盼著儿子如战马般自由奔跑於天地。可谁成想,与儿子见面之日,便是天人永隔之时。
他永远忘不了见到儿子的那一刻———小小身躯无助地被包裹在襁褓之中,小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一侧,双眸紧闭,小嘴微张,面色惨白,毫无血色……那一幕在此后他每次闭上眼睛之时都会闪现出来。他几乎夜夜都独自流泪到天明,真可谓是心如刀割,肝肠寸断。可一到白天,当他站在大殿之上时,又面色如常,气定神閒,举手投足间毫无颓废之感。
次日,一统堂內,诸事议毕,群臣皆退。罗霄独留庭下,佇立於青石之上,负手仰观苍穹,默然良久。
庞统遥望罗霄背影,喟然嘆曰:“吾主,真当世英雄也!”
一旁杨震侧首微讶,抚须问道:“士元……因何忽发感慨?”
庞统目光深邃,徐徐言道:“杨公有所不知。那日稚子夭亡,主公痛失骨血,独处內室之时,曾抱尸慟哭,那场景,真可谓肝肠寸断,其悲至切,闻者无不伤心,见者尽皆落泪。然隔日吉田孝赖前来试探之时,事关大局安危之刻,主公竟能尽敛私痛,神色自若,周旋应对滴水不漏,无半分悲戚之態。”
言罢,庞统抬手指天,字字鏗鏘:“古语云:『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麋鹿兴於左而目不瞬。』主公能忍丧子切肤之痛,藏私情而顾大局,其心性坚韧至此,绝非池中之物。我断言,他日主公必成一代雄主,廓清寰宇,平定乱世!”
杨震闻言,恍然大悟,頷首长嘆曰:“隱忍藏锋,公私分明,此的確帝王之度也!老夫今日,也方识霄儿胸襟之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