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监署正堂。

门窗紧闭，尹大目依旧未归，堂內只有文鸯、杜管事和陈奉三人。

文鸯站在案几后，目光炯炯，全然不见几日前的迷茫。

“田地荒芜，百姓挤兑府库，根源不在於百姓懒惰，也不在於工筹发得太多。”文鸯敲了敲案几，“根源在於大魏六十年的屯田制彻底剥夺了百姓对土地的指望。”

“武帝採纳羽林监枣祗与尚书郎韩浩的建言，於许下募民屯田。官府提供耕牛与农具，所得穀物官府与屯田户六四分成，若屯田户自备耕牛则五五分成，这是乱世之中收拢流民的良政。”

“但这六十年下来，大魏的宗亲、世家乃至武將，將屯田制变成了敲骨吸髓的刑具。如今各地屯田客的赋税早已名存实亡，官府不再提供耕牛，却依然要收取八成的粮食。遇到水旱灾害，定额分毫不减，交不出的便要卖儿鬻女。”

“在这汉阳牧师苑，六万亩地以前全归苑监掌管。百姓种出一百石粟米，八十石要送去洛阳和前线大营，剩下的二十石还要被各级小吏盘剥。落在他们手里，恐怕不足十石。”

文鸯看向陈奉，解答了他之前的疑惑。

“你问他们为何寧可做苦工也不愿下地翻土？因为在他们眼里这六万亩地是官府的，长出来的庄稼也是官府的。而我们发放的工筹，却能让他们立刻吃到自己嘴里。换做是你，你选哪个？”

陈奉嚷嚷：“那当然选工筹！”

杜管事则是连连点头：“郎君所言极是。但工坊的利益摆在眼前，若不拿刀逼著，如何能让他们重新心甘情愿地回到地里去？”

“改制。”文鸯双手撑案，吐出两个字。

“第一步，废除屯田制，授田到户。”

“杜管事，你立刻清查马场內非军卒的户籍，將大马营草场外围的六万亩水浇地全部丈量分割，以户为单位，每户分授一百亩良田！”

“同时，將马场里的几百匹挽马和驮马也全部分发给这些农户，作为耕畜。”

杜管事听到这里，脸色有些慌张：“郎君，这明面上可还是朝廷的田產和官马，私自分田，这等於是咱们自立国中之国啊！”

“我们都杀了多少朝廷的官兵了，还怕分这几万亩地？”文鸯与陈奉对视一眼，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告诉那些百姓，田分给他们，就是他们世世代代的私產。无论他们种出多少粮食，军府每年每百亩地只收十五石军粮充作赋税。剩下的八十石也好，一百石也罢，全归他们自己！”

十五石的定额税，这在大魏动輒抽取七八成的苛政面前简直是不可思议的轻徭薄赋。

杜管事快速盘算了一下。六万亩地，每百亩收十五石，一年便是稳定的九千石军粮，足够军队敞开吃上一年还有结余。

“可是郎君。”杜管事疑惑道，“春耕在三月，粟米秋收在八月，这中间长达五个月。百姓如今手里只有我们发的少量救济粮，根本撑不到秋天。为了活命，他们依然会选择去赚取每日的工筹。”

“所以，我们要走第二步，『春耕青苗贷』。”

文鸯指著杜管事手里的那捲帐册：“咱们不是发愁每天发出去的工筹太多，库房顶不住吗？那我们就让工筹变成他们种地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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