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断锄 渡完忘川我是谁
夜里,江寻躺在炕上,听著阿婆的呼吸声。外面风大,从墙缝里钻进来,像刀子。他把自己的被子往阿婆那边推了推,然后闭上眼睛。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阿婆穿著那件棉袄,站在山坡上朝他招手。山坡上开满了花,阳光很暖。他跑过去,但怎么也跑不到。阿婆一直在笑,一直朝他招手,然后慢慢往后退,退进一团白雾里。他喊阿婆,喊不出声。
他猛地惊醒。天还没亮。阿婆还在睡,呼吸平稳。江寻躺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復下来,然后轻轻起身,穿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拿起那把断锄。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婆的手垂在炕沿边,骨节粗大,皮肤皴裂。他走过去,把那床薄被子又往她身上盖了盖。
然后他走进夜色,往矿坑走。风很冷,但他不觉得。他数著步子。一步,两步,三步。数到一万步的时候,天应该就亮了。数到七十万步的时候,阿婆就能穿上那件棉袄了。
他不知道七十万步有多远,但他知道他会一直走。
矿坑里比外面还黑。只有墙上插著的几根火把,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江寻找到自己挖的那片岩壁,举起锄头,一下一下凿下去。
九百七十七,九百七十八,九百七十九。
他数著数,脑子放空。什么都不想,只想那个数字。等数到一万下,就能多挖一块矿石,就能多换一个铜板,就能离那件棉袄更近一步。
“餵。”身后有人喊。
他没回头,继续挖。
“喂!叫你呢!”
他还是没回头。脚步声靠近,一个人站到他旁边。是矿上的二狗,平时最爱嘲笑他的那个。
“你天天多挖两个时辰,攒钱干什么?”二狗凑过来,喷著酒气,“买媳妇啊?还是买棺材?”
江寻没停锄头。
二狗討个没趣,骂骂咧咧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你那个瞎眼阿婆,活不了几年了,你攒钱给她买棉袄有什么用?”
江寻的锄头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挖。
二狗见他还是不吭声,觉得没意思,摇摇晃晃走了。
江寻继续挖。九百九十一,九百九十二,九百九十三。数到一千下,他把凿下来的碎石装进筐里,背出洞口。帐房还没来,他把筐放在指定地方,靠著墙根坐下等。
天慢慢亮了。矿工们陆续进来,有人冲他吹口哨:“废柴,昨晚又没回去?你家那个瞎眼婆娘不找你?”
江寻没理他。帐房来了,拨了拨算盘,扔给他八个铜板。他捡起来,往家走。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布庄的门还关著,那件棉袄掛在里面,隔著门板看不见。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
回到家,阿婆已经把粥热好了。阿豆还没来,那时候阿豆还不认识他。他坐下喝粥,阿婆在旁边絮叨:“昨晚又没睡好?看你眼睛红的。”
“没事。”
“矿上有人欺负你?”
“没有。”
阿婆嘆了口气,手摸上他的脸。这次摸得仔细,从额头到下巴,好像在確认什么。
“寻寻,”她说,“要是有人欺负你,你跟阿婆说。阿婆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还能骂人。”
江寻愣了一下,然后说:“真的没有。”
阿婆把手收回去,笑了笑:“那就好。”
喝完粥,他把碗洗了,把今天的铜板放进那个布包。二百四十五个。他数了三遍,然后收好。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婆坐在门口,对著太阳的方向,眯著眼睛。他知道她在等他晚上回来。
他往矿坑走。今天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但他没时间晒太阳,他要去挖矿,去数那一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