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死气(已签约,请放心收藏,求推荐和月票哦)  武宋,开局收复燕京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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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处被撞毁的輜重车底下,连滚带爬钻出个穿文官服饰、外头却套了层步人甲的中年胖子。

赵钧脑子里闪过这具身体的记忆。王德,枢密院派到西军的监军之一,剋扣军餉,作威作福,打起仗来跑得比谁都快,昨天跑的时候马受惊摔进泥坑,反倒捡了条命。

王德四下一望,见没有大股辽军,只有赵钧这几十个溃兵,平日里那副官威立马又回来了。

“赵钧!你还愣著!”

王德尖叫著,指著赵钧鼻子破口大骂,“童大帅和大军都已经退往雄州了!你赶紧集结这群丘八,护送本官向南突围!本官若少了半根汗毛,回了汴梁,我扒了你们这帮贼配军的皮!”

赵钧没动,他只是看著王德,看著这个在死人堆里还摆官威的胖子。

他脑子里闪过一些东西,论文里写过的那些东西,宣和北伐,白沟河惨败。

童贯退入雄州后大肆寻找替罪羊,而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兵,是最好的替罪羊,因为死人不会说话。

所以,如果现在跟著王德往南跑,就算到了雄州,等著他们的也不是活路。

他又想起另一些东西,五年后,汴梁城破,二帝北狩,后妃公主沦为军妓,中原大地被胡骑踏成白地,他读过那些记载,冷冰冰的文字,一行一行,没有温度,可他现在站在这片尸山血海里,闻著那股冲天的腥臭,忽然明白了那背后是什么。

王德还在骂,骂他“贼配军”,骂他“不知好歹”,骂他“担待得起吗”。

赵钧看著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说话,累得不想解释,累得只想找个地方躺下睡一觉。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王监军,你说,让咱们护送你上哪儿?”

“废话!自然是往南!去雄州!”

王德看著满身是血的赵钧,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寒意,但还是硬撑著吼道:“你想做甚?我可是內廷的人!你胆敢抗命?”

“往南是死路。”

赵钧走到王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雨水顺著他下巴滴落。

“放屁!童大帅在雄州,怎会是死路!你这丘八懂什么军国大事!”王德跳著脚骂。

“大军溃败,丧师辱国,童大帅要人头来平息朝堂怒火,要找替罪羊来掩饰自己的无能。”

赵钧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到周围每一个西军老兵耳朵里。

“监军你有活路,可咱们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溃兵,就是最好的替罪羊。”

韩五猛地抬起头,他当了半辈子兵,军中的齷齪事比谁都懂,赵都头说得对,打了这么大的败仗,上头那帮人怎会放过他们?

周围的士兵也开始骚动。有人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有人低声咒骂。

“你……你妖言惑眾!动摇军心!按大宋军法,当斩!”

王德慌了,伸手就去摸腰间佩剑。

赵钧看著他,忽然想起自己论文里写过的一句话,“宣和六年,金兵南下,宋军望风而溃,汴梁城中犹有大臣主张割地求和。”当时写这句话的时候,他只是觉得这些人蠢,现在他看著王德那张脸,忽然明白了,不是蠢,是坏,是那种哪怕死到临头也要先保全自己的坏。

他又想起五年后的靖康,想起那些死在金兵刀下的百姓,想起那些被掳走的公主后妃,想起那个在史书上一笔带过的“中原涂炭”。

如果让这种人继续活著,继续当官,继续作威作福,五年后的事就不会有任何改变。

“大宋军法,应该是写给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蠢货看的。”

赵钧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然后他动了。

手掌探出,一把捏住王德油腻的脖颈,硬生生將他提了起来,那胖子在空中乱踢,脸憋成紫红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他想喊,喊不出来,想拔剑,手够不著。

“呃……放、放手……你这反贼……”

“噗呲!”

血喷出来,溅在赵钧脸上,他把尸体丟进泥水里,看著那具尸体,雨水冲刷著他的脸,衝掉了一些血,又糊上来一些。

他想,我刚才杀了一个人,一个虽然该死但毕竟是个人的人。

韩五楞住了,周围那些西军溃兵全楞住了,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被扼住。

杀了监军!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赵钧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惊,他走到侧边一辆战车旁,拔出一桿残破的大宋军旗,旗面被雨水泡透了,沾著泥,沾著血,残破得不成样子,但那个“宋”字还在。

他站到车上,高高举起那面旗,转过身。

泥沼里,陆陆续续匯聚过来两三百名溃兵,他们浑身泥血,面容麻木,眼神涣散,像一群行尸走肉,他们仰面望来,望著那个站在车上举旗的人。

赵钧看著他们。

一张张脸,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韩五,满脸泥水,眼睛通红,陈老刀,左脸那道箭疤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年轻的,年老的,带伤的,流血的。

他开口之前,顿了一下。

他在想,我要说什么?说大道理?说军国大事?说封妻荫子?这些人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他们听不懂那些。

他们只想知道怎么活,那就用西军能听懂的话吧。

“都他娘的把头抬起来!”

“瞧瞧你们现在的样子,是不是像一群等著被相公们宰杀的猪狗?”

残兵们浑身一颤,有人下意识握紧了手中兵器,有人低头看自己,满身血污,残破的衣甲,跪在泥水里,確实像一群猪狗。

“朝廷的相公们把咱们当爭权夺利的筹码,童大帅把咱们当升官发財的垫脚石,白天,他们跑了,把咱们留在白沟河餵辽狗!今日,咱们若往南逃回雄州,他们照样会砍下咱们的脑袋,去向官家交差!”

赵钧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们说说,咱们西军的子弟,从黄沙里走出来,就为了死在自己人的刀下么?”

没人回答。

但有人红了眼眶。

“不甘心……”

是韩五,他红著眼眶,咬著牙,声音发颤,“不甘心!凭什么让咱们背黑锅!”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低吼,眼中的绝望渐渐被怒火取代。

“好!既然往南是死路,那咱们就不走了!”

赵钧猛地转身,握著那杆残破军旗,指向北方。

那里阴云密布,暴雨如注,那里是辽国南京留守司驻地,是百年来无数王侯將相梦寐以求的幽燕故土。

“相公们不敢打的仗,咱们打!”

“童贯拿不了的城,咱们拿!”

赵钧的声音如惊雷般在每个士兵耳畔炸响:

“向北!”

“咱们去打下燕京城!用收復燕京的盖世奇功,换咱们西军兄弟堂堂正正活下去的命!”

“神宗皇帝圣旨,復幽燕者,王!咱们要让汴梁城里那帮高官显贵知道,这大宋的天下,靠的不是他们笔桿子里的文章,而是咱们丘八手里的刀枪!”

雨还在下。

但那些方才还失魂落魄的残兵,此刻眼睛有些亮了。

那是一种没有思考,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狂热。

“杀!杀去燕京!”

“愿隨都头赴死!”

“拿下燕京,搏一条活路!”

韩五第一个举起手中残破的斩马刀,声嘶力竭地怒吼,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无数个。

两三百名残兵的怒吼声,穿透雨幕,在白沟河畔的死人堆里迴荡。

从这些人开始,先活下去吧。

“出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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