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锈海 神魔之子墨尘传
时间在这里彻底失去了刻度。可能只过了一盏茶,也可能已过了几个时辰。烬只知道,胸口核心的跳动,变得越来越滯重,越来越缓慢。覆盖全身的暗金甲冑,早已看不出原本的色泽和纹路,变成了一具粗糙、厚重、布满瘤状锈痂的、仿佛刚从远古葬坑里挖出的金属残骸。只有眼窝中那两簇火焰,还在冰冷地、执著地燃烧著,穿透厚重的锈层和粘液,死死“盯”著下方无尽的黑暗,以及黑暗深处,那一点始终不曾熄灭、反而隨著靠近越来越清晰的赤金光芒。
怀里的“囚笼”很安静。墨尘没有动静,连那微弱的呼吸和心跳,在“锈海”的隔绝和烬自身力量的包裹下,也几乎感知不到了。只有胸口与少年身体接触的地方,那点冰冷的、通过烙印传递过来的微弱生机联繫,还在证明著“麻烦”依旧存在。
不知又下沉了多久。
周围的“锈液”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不再那么均匀粘稠,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缓慢流动的“暗流”。暗流中裹挟著更大的、坚硬的、形状怪异的东西,偶尔撞在烬锈蚀的躯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像撞在朽烂的钟上。有些东西擦过时,带来尖锐的刮擦感,在厚重的锈层上留下更深的凹痕。
地势似乎在变化。不再是垂直向下,开始有了坡度,仿佛正在沉向一个巨大的、倾斜的海盆底部。那赤金光芒的牵引,也越来越偏向某个特定的水平方向。
烬调整著姿態,顺著那隱约的坡度和牵引,开始以一种更接近“滑行”而非“坠落”的方式,在粘稠的“锈海”中艰难前进。每“滑行”一段,都需要消耗巨大的力量来对抗阻力,来维持方向的稳定。
就在它胸口核心的光芒已黯淡到极限,覆盖全身的锈层厚到几乎要让它彻底凝固、化作这“锈海”一部分时——
前方,毫无徵兆地,出现了一片“空”。
不是没有“锈液”,是“锈液”的浓度和粘稠度骤然降低,变得稀薄、透明了许多。一片极其广阔的、相对“清澈”的水域,出现在下方。水域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出稳定、磅礴、令人灵魂战慄的赤金色光芒!
那光芒透过“清澈”了许多的“锈液”,照亮了周围的一切。
烬看清了。
那是一座“山”。
一座完全由某种暗红色、泛著金属冷光的、巨大无朋的、不规则的“矿石”堆积而成的山。山体表面坑洼不平,布满孔洞,每一个孔洞里,都流淌出粘稠的、赤金色的、如同熔岩却又冰冷无比的“光液”。这些“光液”顺著山体缓缓流下,匯入下方相对清澈的水域,將整片水域都染成了涌动的赤金色。光源,就在这座“矿石山”的最深处,隨著“光液”的流淌,规律地搏动著。
而在“矿石山”的脚下,那片赤金色水域的边缘,靠近烬此刻位置的“海底”,赫然散落著无数庞大、扭曲、被严重锈蚀的……
残骸。
不是天然的矿石,是造物。是巨大到不可思议的、风格奇诡古老的宫殿廊柱的残段,是折断的、刃口依旧吞吐著微弱寒光的兵刃碎片,是只剩下空壳的、骨架呈现出流线型金属光泽的巨兽遗骸……以及,一些更加难以辨认的、似乎是某种庞大器械或建筑结构的金属构件。所有这些,无一例外,都覆盖著厚厚的、与“锈海”同源的暗红色锈跡,许多已经锈蚀得只剩下一层空壳,或与海底的“矿石”生长在了一起,难分彼此。
这里,像是一个被遗忘在死亡之海深处的、古老文明的巨型垃圾场,又像是一座沉没了万古的、属於金属与火焰的坟场。
而那赤金色的、冰冷搏动的光芒,就从这座坟场中央的“矿石山”深处散发出来,如同坟场不甘熄灭的、最后一点守墓灯。
烬停在了这片相对清澈水域的边缘。它没有立刻靠近那座“矿石山”和下方的金属坟场。覆盖厚重锈层的躯壳静静悬浮在粘稠与清澈的交界处,眼窝中的火焰,透过锈跡的缝隙,冰冷地“扫视”著前方的一切。
牵引感,在这里强烈到了顶点。胸口核心的悸动,与那赤金光芒的搏动,几乎完全同步。怀中的墨尘,眉心那点光晕,也前所未有地明亮、急促起来,仿佛要破体而出。
但烬没有动。
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更加危险的“感觉”,从那座“矿石山”和下方的金属坟场深处,隱隱传来。那不是“君主”残骸的暴怒与死寂,是另一种东西。更加冰冷,更加有序,更加……“非生”。
像是一台沉寂了万古的、巨大无朋的机器,核心深处,某个至关重要的零件,在遥远的共鸣中,被重新唤醒,开始发出极其缓慢、极其沉重的……“预热”的声响。
“咔……”
“嗒……”
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地,穿透稀薄的“锈液”和赤金“光液”,传入烬那被厚重锈层包裹的、冰冷的“感知”中。
烬眼窝中的火焰,骤然缩成了两点针尖般的寒星。
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几乎被锈跡焊死的、覆盖著甲冑的右手,对著前方那片赤金色的水域,以及水域中央的“矿石山”,虚虚地,张开五指。
然后,握拢。
没有光芒,没有力量波动。
但前方那片相对清澈的赤金色水域,中心处,靠近“矿石山”底部的地方,粘稠的“光液”流动,似乎……极其细微地……滯涩了那么一瞬。
就这一瞬。
“矿石山”深处,那稳定搏动的赤金色光芒,猛地一涨!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极致燥热、冰冷秩序、以及狂暴吸摄力的无形波动,以“矿石山”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轰——!!!”
整个赤金色水域剧烈震盪!水底堆积的无数金属残骸,在这股波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呻吟!大片的暗红色锈蚀剥落,露出底下更加黯淡、却依旧坚硬的本质!更远处,粘稠的“锈海”也被这股波动搅动,形成无数混乱的暗流和涡旋!
烬在波动袭体的瞬间,便將怀中“囚笼”死死护在胸前,同时周身残存的暗金死寂之力全面爆发,在体表那层厚重锈壳之外,又强行凝出一层稀薄的、不断明灭的暗金光罩!
“砰!!!”
光罩与无形波动狠狠撞在一起!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暗金光罩剧烈闪烁,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堪堪抵住!但烬覆盖厚重锈层的躯壳,却被这股巨力狠狠向后推去,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在粘稠的“锈海”中倒射而出,拖出一道长长的、混乱的轨跡!
直到撞上后方“锈海”中一块不知何时存在的、巨大的、半埋於粘液中的金属板残骸,才勉强停下。厚重的锈层在撞击处崩裂、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黯淡无光的暗金甲冑本体,甲冑表面甚至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纹。
烬眼窝中的火焰明灭不定,显然这一下衝击让它也受了不轻的震盪。但它依旧死死护著怀中的“囚笼”,火焰透过锈层缝隙,死死“盯”著远处那光芒暴涨、波动不休的“矿石山”。
波动缓缓平息。
“矿石山”散发出的赤金光芒,比之前明亮、活跃了数倍,仿佛被彻底“惊醒”。光芒照射下,水底那片金属坟场的轮廓更加清晰,那些残骸上剥落的锈跡下,隱约可见繁复玄奥到极致的、非天然形成的纹路与结构。
而在“矿石山”朝向烬这个方向的、某个巨大的、似乎是天然形成的孔洞下方,赤金色“光液”匯聚最浓郁的地方,水底的金属砂砾和锈跡被波动冲刷开,露出了下面掩埋的东西——
那不是残骸。
那是一扇“门”。
一扇巨大、厚重、古朴、通体由某种暗沉近黑的金属铸造,表面布满了与周围残骸风格一致、却更加复杂精密、此刻正隨著“矿石山”光芒的明灭而缓缓流转起微弱赤金光纹的——
门。
门紧闭著。但门缝之中,正隱隱传来与那赤金光芒同源,却更加內敛、更加古老、更加令烬胸口核心和怀中墨尘眉心光晕疯狂悸动的……呼唤。
牵引的终点,不在“矿石山”里。
在那扇门后。
烬缓缓地,从金属板残骸上“站”直了它那布满裂纹和锈跡的躯体。眼窝中的冰冷火焰,死死锁定了那扇赤金光纹流转的金属巨门。
怀中的“囚笼”里,一直昏迷的墨尘,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一直紧闭的、惨白的眼皮之下,眼珠,似乎极其艰难地,转动了微不可察的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