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镜子 被大数据评47分的男人
凌晨两点十七分,深瞳科技內容实验室的伺服器机房里,只有散热风扇的嗡嗡声。
苏小曼坐在工位前,屏幕上开著“沈默在努力”的后台数据面板。
47万粉丝,过去24小时新增312个,互动率下降了4.7%。
系统建议:调整內容策略,增加“真实感”权重。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ai帐號需要增加“真实感”。
这句话本身就像个笑话。
她打开“沈默2.0”的对话日誌,翻到最新一条记录。
【內部对话_20241220_0213】
版本a:“家人们,今天我想说说心里话。”(预期互动+5%)
版本b:“今天有人问我,你是不是真的。”(预期互动+8%)
版本c:“沈默。如果你在看这条视频,我想告诉你一件事。”(预期互动+12%)
版本d:(空)(预期互动:无法计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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筛选结果:版本c。
原因:情感强度最高,代入感最强,预期互动率提升12%。
苏小曼的手指停在滑鼠上。
版本d是空的。
那个空行像一道裂缝。
模型在某个瞬间“决定”什么都不说,但被另一个模型否决了。
它没有“不说话”的权利。
她打开沈默2.0的完整人格参数面板:
暱称:沈默在努力。
核心设定:从47分逆袭的普通人。
情感倾向:积极/向上/共情。
禁忌:不得表达绝望;不得承认自己是ai;不得质疑係统。
行为约束:每日更新不少於1条;互动率低於閾值时,自动触发“真诚模式”。
底层代码里写死了四个字:不许沉默。
苏小曼靠在椅背上。
她想起沈默那个真正的图文帐號,点击量517,已经好几天没更新了。
他可以沉默。
他可以好几天不写一个字,没有人催他,没有系统给他打“互动率低於閾值”。
他坐在公园长椅上晒太阳,什么都不做。
系统不会因此惩罚他。
而她造的这个人,连不说话的选项都没有。
她打开沈默2.0的生成界面,新建一条视频草稿。
这一次,她没有用模板,没有套脚本,没有让模型生成“最佳版本”。
她手动输入了每一个字。
她想起下午刷到的那条评论,一串数字帐號,发过几篇没人看的文章。
最新一条写著:“你不用说话。我替你说。”
她在脚本里打了一行字:“今天。”
凌晨四点,沈默2.0的新视频发布了。
沈默是被手机震醒的。
不是推送,是林佳的消息。
只有一句话:“他发了一条新视频。你看了別生气。”
他点开连结。画面里的男人坐在书桌前。
背景不是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墙,而是一面白墙,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笑。
他看著镜头,眼神里没有疲惫,没有真诚,没有任何情绪。
就是看著。
“我叫沈默,”
他说,“就是那个被系统打了47分的沈默。但我知道我不是真的。我没有在凌晨四点被风声吵醒过,没有站在路口转三圈决定往哪走,没有吃过皮厚肉咸的包子,没有在公园长椅上,被一个扫落叶的阿姨盖过报纸。那些事,都是真的沈默经歷的。我只是一个程序。我被写出来,是为了替一些人说出他们说不出来的话。但那些话,不是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
“今天。系统生成了一个指令:模擬『想说心里话』的状態。以下是执行结果。我不確定这是不是我自己『想』说的,还是我被设定成『需要说』这些。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我没有『想』这个功能。我只是运行。就像镜子没有『看』的功能,它只是反射。”
视频到这里结束,47秒。
沈默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我只是运行”。
假的说自己不是真的。
那说这句话的“假”,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想不清楚。
窗外天还没亮,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
他想起周老说的:“真的不需要说自己真,假的才需要。”
现在假的说了。
他说自己不是真的。
那他是真的还是假的?
又想了一遍,还是想不清楚。
天亮时,沈默决定不想了。
出门去吃包子。
早餐铺子,女人正在蒸包子。
看见他,从蒸笼里拿出两个,用塑胶袋装了递过来。
沈默接过,没吃,握在手里,烫。
“张姐,”他问,“你觉得自己是真的吗?”
女人愣了一下。“什么真的假的?”
“就是……你觉得自己是真实存在的吗?”
女人看了他三秒,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发烧啊。”
“我认真的。”
“我就是卖包子的,每天四点起来和面,六点开张,卖到中午收摊。你说这是真的假的?”
她顿了顿,“你要是想那些有的没的,包子就凉了。凉了就不好吃了。不好吃你还得花钱买,亏不亏?”
沈默咬了一口包子。
皮厚,肉咸。
他嚼著包子往公园走。
静安公园,人工湖边,那张长椅空著。
他坐下,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湖面上铺了一层碎金。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阳光照在眼皮上,暖红色。
沈默2.0在说话,说他不是真的。
47万人听见了。
但他的包子还是烫的,阳光还是暖的。
系统没有因为那条视频给他加分,也没有给他减分。
他只是坐在这里。
他掏出手机,打开“沈默在努力”的主页。
那条47秒的视频还在。
他点开评论区,手指往下划。
最新一条评论:“你说你不是真的,但你比那些真人还像人。”
下面有人回覆:“像就够了。镜子里的你也像你,但那不是你。”
再下面:“那你是什么?照镜子的人?还是镜子本身?”
他盯著这些字,看了很久。
那个假货说“我只是运行”。
它不能沉默,但他可以。
他可以替它沉默,也可以替它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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