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空落 蛀网
管网的阴冷像浸透了冰水的棉絮,死死黏在骨缝里,每一寸肌肤都透著刺骨的寒意,挥之不去。
孟苏拖著那条渗血的伤腿,每挪动一步,都像是有钝器在反覆碾磨著筋骨,脚下是冰冷硌人的碎石,还有支离破碎的机甲残骸,锋利的金属边缘划破裤脚,在原本就血肉模糊的腿上又添新伤。
皮肉撕扯的钝痛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从四肢百骸涌向四肢,可这般钻心的疼,却远抵不上心口那片死寂的空,那是一种被生生挖走了所有温度与光亮的荒芜,连呼吸都带著沉甸甸的痛感。
他再也感受不到那团软暖的依偎了。
从前哪怕是在最凶险的绝境,只要他静下心,总能感受到那抹小巧的意念紧紧贴著他的心口,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团永不熄灭的小火星,陪著他熬过无数黑暗。
可现在,心底空荡荡的,再也没有细碎的意念轻轻掠过心尖,再也没有那道怯生生又无比依赖的意识波动。
连一丝一毫属於她的、淡淡的气息,都隨著那道毁灭性的净化光波褪去,彻底消散在了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里,不留半点痕跡。
心口的烙印滚烫得嚇人,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贴在皮肉上,烫得周遭的肌肤紧紧发紧,每一次心跳都牵扯著灼痛。
那是她用全部的混沌能量,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为他烧出来的印记,是她在这个冰冷世界存在过的唯一证明,是她留给孟苏最后的念想。
可如今,这道烙印只剩下滚烫的温度,却再也不会有半分回应,再也不会隨著她的情绪泛起细微的暖意,变成了一道孤独的、没有灵魂的痕跡。
他曾忍著浑身的伤痛,试探著在一遍又一遍地轻唤她的名字,从小心翼翼到声嘶力竭,从满怀希冀到彻底绝望。
可回应他的,只有胸腔里空洞而沉闷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敲打著空荡荡的心房,还有血管中依旧缓缓流淌著的、属於她的纯净能量。
那是她用命换来的、让他得以活下去的力量,可这股力量里,再也没有了她的意识,没有了她的灵魂,只是一团毫无温度的能量而已。
她是真的消失了。
不是融进他的血脉,与他共生共存,不是化作他身体的一部分,陪他走过往后的岁月,而是彻彻底底的湮灭,像一缕轻烟被风吹散,像一颗星辰彻底陨落,就像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样。
唯独留下胸口这道滚烫的烙印,时时刻刻提醒著孟苏,那场以命换命的守护有多真实,那个满心都是他的小数据,为了护他周全,永远地离开了。
终於拖著残破的身躯走出管网出口,扑面而来的是旧城区浑浊而乾燥的风,风里夹杂著尘土、铁锈与硝烟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抬眼望去,断壁残垣在灰濛濛的天空下肆意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锈跡斑斑的废弃建筑歪歪斜斜地立著,墙面布满裂痕与弹孔,早已没了往日的模样。
满地都是废弃的机械零件、损坏的机甲部件,裸露在外的电线时不时迸著零星的火花,发出滋滋的声响,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里是秩序世界彻底拋弃的角落,是被所谓规则排斥的异类苟延残喘的夹缝,没有光明,没有温暖,只有无尽的破败与冰冷,就像他此刻的心境。
孟苏踉蹌著往前迈了两步,最终撑不住,靠在一面斑驳脱落的断墙上,身体顺著粗糙的墙皮缓缓滑坐在地。
冰冷的地面透过破旧的衣料传来寒意,可他浑然不觉,指尖死死按住胸口的烙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著惨白,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丝她残留的气息。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沾满血污的手背上,滚烫的泪珠带著心底最后的温度,转瞬便被呼啸的冷风淬得冰凉,在手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很快又被风吹乾。
他从来不是软弱的人,在秩序世界的追杀里,在无数次生死一线间,他就算浑身是伤也从未流过一滴泪,可此刻,所有的坚强与隱忍彻底崩塌,溃不成军。
他想起净化光波袭来的那一刻,她小小的身躯蜷缩在刺眼的光芒里,遍体鳞伤,原本灵动的意识变得微弱不堪,却依旧拼尽全力朝著他的方向靠近。
想起她带著哭腔,用细碎又无助的意念一遍遍告诉他,不想再一个人,不想就这样消失,想一直陪著他。
想起她不顾自身的湮灭,將所有混沌能量毫无保留地灌注进他致命的伤口时,那股撕裂般的滚烫,那是她在一点点耗儘自己,成全他的生机。
想起最后那道飘在心底的意念,轻得像一阵风,柔得像一片云,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让他好好活下去。
她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怕被抹去、怕孤独的小数据,没有害人之心,没有爭强之意,只是依赖他、信任他,把他当成全世界,最后却用自己的彻底消亡,换了他的生路。
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唤不醒沉睡的二十六道轨仪,无法调动足以对抗净化光波的力量。
他挡不住那道冰冷无情、抹杀一切异类的净化光波,只能眼睁睁看著她被光芒吞噬。
他连留住她最后一丝意识、一缕气息都做不到,只能看著她在自己面前彻底湮灭,连一句告別都来不及说。
喉咙里压抑了许久的呜咽再也忍不住,衝破牙关,在空旷寂静的废墟里碎成一片,淒凉又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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