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老钟 九重天墟
一
收工了。
矿道尽头传来一声铜锣响,闷闷的,像是有人在水底敲了一下。那是放工的信號。矿工们从各自的矿位里钻出来,像从地缝里爬出来的虫子,浑身是灰,眼睛在黑暗中適应了一整天,突然见到矿灯的光,都眯成了一条缝。
没有人说话。队伍沿著矿道往外走,脚步声杂乱而沉重,踩在碎石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人咳嗽,有人吐了口黑痰,痰落在石头上,像一团黑色的泥。
陆崖走在队伍中间,前面是石狗,后面是老鱉。石狗的肩膀一高一低地耸著,那是长期背矿石留下的毛病,骨头已经歪了,正不过来。老鱉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自己还能走多少步。
出口是一个斜井,坡度很陡,走上去要花不少力气。矿工们弓著腰,手扶著岩壁,一步一步往上挪。头顶上是密密麻麻的木头支护,有的已经裂了,用铁丝缠著,看上去隨时会塌下来。但没有人抬头看。看了也没用。
出了井口,天已经黑了。不是傍晚那种黑,是彻底的黑。矿区的天永远是灰濛濛的,白天见不到太阳,晚上见不到星星。远处有几盏灯,是镇子里的,昏黄黄的,像几颗快要灭了的眼睛。
石狗站在井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矿道里的空气又湿又闷,带著硫磺味,外面的空气也好不到哪去,但至少是新鲜的。他回头看了陆崖一眼,想说什么,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阿崖,你……不回去?”他最终还是问了一句。
“我去钟叔家。”陆崖说。
石狗愣了一下,没再问。老钟在矿工们眼里是个怪人,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来往,但陆崖隔三差五就去找他。石狗不明白为什么,但他知道不该问的事不要问。在矿区,好奇心是会死人的。
“那你早点回。”石狗说完,转身走了。他走路的姿势很难看,一瘸一拐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一截,那是三年前被塌方砸的。他走得很快,像是急著回去把怀里那半个馒头给他妈。
陆崖站在井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镇子南边走去。
二
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低矮的石屋,屋顶上压著碎矿石,怕被风掀了。街上的路面是碎石铺的,坑坑洼洼,白天有人走,晚上没人走。偶尔有狗叫,叫几声就停了,像是也觉得没意思。
陆崖走得不快。他的腿很沉,胳膊也很沉,今天在矿道里干了整整一天,砸了不知道多少下镐头,骨头缝里都是酸的。但他的脑子没有停下来。那块晶核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午,怎么也转不出去。
一百多串灰幣。值一百多串灰幣。
他想起陈骨把那块石头塞进怀里的样子,动作很自然,像是捡起自己掉的东西。那石头在他手心里颤著,银色的纹路像水波一样盪开,然后被那只灰白的手掌盖住了,再也看不见了。
陆崖攥了攥拳头。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老钟住在镇子南边,一间比陆崖的还破的石屋里。那屋子紧挨著矿区废弃的尾矿堆,后面是一座黑乎乎的山包,全是碎石和矿渣,寸草不生。屋子的墙是用不规则的石头垒的,缝隙里塞著泥巴和稻草,很多地方已经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缝。风从那些缝里灌进去,冬天冷得要命,夏天倒是凉快——但矿区没有夏天,只有热和不那么热的区別。
门是木头的,很旧,上面钉了几块铁皮补丁,门框歪了,关不严。门虚掩著,里面透出一丝火光,在门缝里一跳一跳的。
陆崖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三
屋里很小,一眼就能看完。一张木板床,上面铺著稻草和一条看不出顏色的被子。一张用废矿料削成的矮桌,桌面上全是刀痕和烫痕。灶台是用石头垒的,上面架著一口铁锅,锅底黑了厚厚一层灰。墙上掛著一盏油灯,没点。灶火是屋里唯一的光源。
老钟正蹲在灶台前烧水。
他背对著门,弓著腰,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被风化了的石像。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袖口磨得稀烂,露出乾瘦的手臂,手臂上的皮肤松垮垮地掛著,青筋像蚯蚓一样爬在上面。
灶里的火映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老钟的年纪没人说得清,有人说他五十多,有人说他六十多,也有人说他可能更老,只是看著没那么老。他的头髮已经白了大半,乱糟糟地堆在头上,像是从来没梳过。他的脸上全是褶子,从额头到下巴,一道一道的,像是被人用刀刻出来的。
灶上坐著一把铁皮壶,壶嘴往外冒白气,水快要开了。老钟往灶里添了一根细柴,火苗舔了一下壶底,又缩回去了。
“来了?”老钟头也没抬。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一块石头从高处掉进深水里,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
陆崖在矮凳上坐下来。矮凳是用废矿料削的,三条腿,坐著有点晃。他一坐下,凳子就往左边歪了一下,他赶紧用腿撑住,稳住了。凳面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缝,夹过他的裤子好几次,他已经习惯了。
屋里很暗,只有灶火亮著。火苗在灶膛里跳,把老钟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黑,像一只蹲著的野兽。墙上掛著一张发黄的纸,纸上画著一座九层塔的草图。那纸很旧了,边角捲起来,上面有烟燻火燎的痕跡,还有几处水渍,但塔的轮廓还是很清楚。九层,一层一层往上收,最上面是一个尖顶,顶上有几个小字,但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陆崖每次来都能看到那张纸,但他从来没问过那是什么。他知道,老钟想说的自然会说的。
灶上的水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啪啪响。老钟不紧不慢地站起来,用一块破布裹住壶把,把水壶端下来。他倒了一碗水,推到陆崖面前。
水是滚烫的,碗是粗陶的,碗沿上缺了一个口子。碗里的水很浑,带著一股铁锈味,矿区的井水都是这个味道,喝习惯了也觉不出来。
陆崖双手捧著碗,没喝。碗壁烫著他的手心,他把碗放在膝盖上,等它凉一凉。
“钟叔,晶核被陈骨拿走了。”他说。
四
老钟的手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但陆崖看出来了。他看见老钟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瞬,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然后又继续动了。老钟把水壶放回灶台上,壶底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马上说话。他蹲下来,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柴,让火烧得更旺一些。火光照著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就灭了。
“他知道了?”老钟问。
“他用探测石测的。他说我身上有源纹波动。”
老钟沉默了一会儿。灶膛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炸出一颗火星,落在灶台上,慢慢暗下去。
“你的源纹活得太快了。”老钟说,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一般人练三个月才有波动,你半个月就有了。陈骨的探测石是从上面带下来的,很灵敏。”
“上面”这个词在老钟嘴里很轻,像是隨口说的。但陆崖知道“上面”是什么意思。不是天上,不是地上,而是那个地方——那个所有人都知道、但所有人都不愿提起的地方。景霄天。那座九层塔所在的地方。
陆崖没有接话。他低头看著碗里的水,水面上浮著一层细细的灰,是灶膛里飘出来的。他用手指把灰拨开,露出下面乾净的水。
“那我怎么办?”他问。
“继续练。但不要让人看见。”
老钟从怀里掏出一块灰色的石头碎片,放在桌上。
那碎片不大,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形状很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后剩下的一小块。它的顏色是灰的,但灰得不纯粹,里面有一些极细的、银白色的丝线,像头髮丝一样,在火光下隱隱发亮。
陆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碎片的瞬间,指尖像被针扎了一下,麻麻的。他把碎片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碎片是凉的,凉得不刺骨,但那种凉意像是会渗,从手心一直渗到手腕,再沿著手臂往上走,走到胳膊肘就停了。
“这是源纹碎片。”老钟说,“你拿著,回去悟。里面有景霄天的功法。”
陆崖攥紧碎片,手心里那点凉意被他攥住了,像攥住了一小块冰。他没有问这是哪来的,也没有问老钟为什么会有这种东西。他知道,有些问题问了,老钟也不会回答。或者,回答了,他也不想听。
“钟叔,你以前在景霄天教书?”陆崖问。
这个“以前”是什么时候,陆崖不知道。老钟从来没说过自己以前的事,但他身上有一些东西,不是矿区的人能有的。比如他写字。矿区的人写字像狗爬,歪歪扭扭的,但老钟写的字很好看,一笔一划都像是在纸上长出来的。比如他说话。矿区的人说话粗声粗气,骂骂咧咧的,但老钟说话从来不高声,每一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才吐出来的。
陆崖第一次来找老钟,是半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刚下矿不到一个月,在矿道里捡到了一块奇怪的石头,上面有几道歪歪扭扭的纹路。他以为是普通的矿脉纹,但石狗看了一眼就说不是,让他去找老钟。石狗说,老钟懂这个。
老钟看了那块石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看著陆崖,说了一句让陆崖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你有源纹天赋。”
陆崖那时候连“源纹”是什么都不知道。老钟花了三天时间给他解释,又花了七天时间教他第一次感应源纹。从那以后,陆崖每隔几天就来老钟家一趟,有时候是下矿之后,有时候是休息日。老钟教他认源纹,教他感应源力的流动,教他用意念去触碰那些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
陆崖学得很快。老钟说,他见过的人里,没有比他更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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