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陈骨的来歷 九重天墟
“白夜,你妹妹死了,但你还活著。你可以替她给別人机会。”
白夜笑了。笑容很短,但很真。他鬆开陆崖的手,站起来,走到光门前,把手贴上去。门开了。
“陈骨在第八层的暗红通道里。你去找他吧。小心他的刀。”
陆崖点了点头,走出光门。他走过第二层的寂廊,走过第三层的刑场,走过第四层的镜厅,走过第五层的银色平原,走过第六层的黑暗房间,走过第七层的集市,走到第八层的暗红通道。通道里的源纹灯很亮,金色的光从灯里涌出来,暖洋洋的。傀儡已经彻底死了,站在那里,像一排生锈的铁人。通道的尽头,有一个人坐在那里,靠著墙,闭著眼睛。他的身上穿著深灰色的长袍,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他的手里没有拿探测石,没有拿刀,没有拿任何武器。他的源纹是黑色的,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雾。
陈骨老了。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在路边的老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黑雾,而是一种很深的、像枯井一样的光。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陆崖,愣了一下。
“阿崖?你来干什么?”
“陈爷,我来跟你谈谈。”
陈骨笑了。那笑容很短,很冷。他撑著墙,慢慢地站起来。腿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谈什么?”
“谈你哥哥。”
陈骨的手抖了一下。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回忆一样的光。
“你认识我哥哥?”
“不认识。但我认识白夜。白夜告诉我,你哥哥叫陈血,是第一层入口的守层人。他想离开景霄天,去看太阳。他被抓了,被处死了。你为了活命,挖断了自己的源脉。”
陈骨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指也在发抖。
“白夜跟你说的?”
“嗯。”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他下令处死了你哥哥。”
陈骨的手握成了拳头。他的源纹在跳,黑色的,很淡,但它在跳。他咬著牙,腮帮子上的肉鼓起来。
“白夜是凶手。他杀了我哥哥。”
“白夜是守层人。他守第一层,守源核,守入口。你哥哥想打开入口,用源核的力量。那是禁地。白夜没有选择。”
“他有选择。他可以放我哥哥走。他可以装作没看见。他可以选择不杀。”
陆崖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陈骨的眼睛,看了很久。陈骨的眼睛里有恨,很深的恨,像一口挖了几十年的井,井底全是黑暗。
“陈爷,你恨白夜,但你不恨自己吗?”
陈骨的手抖了一下。“恨自己什么?”
“恨自己挖断了源脉。恨自己活下来了,哥哥却死了。恨自己没有跟哥哥一起走。”
陈骨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安静的、像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哭。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黑色的源纹上。源纹被眼泪打湿了,亮了一下,像一颗心臟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阿崖,你不懂。你不懂什么是恨。”
“我懂。我恨过陈骨,恨过猴三,恨过铁头,恨过那些打我妈、打我姐、打我的人。恨没有用。恨不能让我妈活过来,不能让我姐回来,不能让我变强。让我变强的是爱。爱我妈,爱我姐,爱石狗,爱老钟,爱那些在矿道里挖石头的人。”
陈骨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恨,不是悲伤,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迷茫一样的光。
“阿崖,你恨过我吗?”
“恨过。”
“现在还恨吗?”
“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一个可怜人。你失去了哥哥,失去了源脉,失去了家。你一个人活在第八层的通道里,像一个孤魂野鬼。你不可恨,你可怜。”
陈骨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但擦不干。他擦了又擦,擦了又擦,直到眼睛红得像兔子。
“阿崖,你说得对。我可怜。我可怜了一辈子。我恨了一辈子。恨没有让我快乐,只让我更可怜。”
陆崖伸出手,握住陈骨的手。他的手很凉,很瘦,骨节突出。陆崖的手很粗糙,很暖。两只手叠在一起,像敌人和敌人,也像人和人。
“陈爷,放下恨吧。你哥哥不会希望你活在恨里。他希望你看太阳。”
陈骨抬起头,看著穹顶。穹顶上没有裂缝——第八层的穹顶是完整的,没有光漏下来。但他知道,上面有光。金色的,暖的,像太阳。
“阿崖,我能看见太阳吗?”
“能。源核修好了,光会一层一层地往下亮。第九层亮了,第八层也会亮。你在这里,能看见光从上面漏下来。虽然不是真正的太阳,但比矿区的绿光亮一万倍。”
陈骨笑了。这次笑的时间长一些,不是冷的,而是一种很暖的、像阳光一样的笑。
“阿崖,谢谢你。”
“不谢。”
陆崖鬆开他的手,转过身,朝通道的另一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陈爷,白夜在第一层。他老了,凝不出刀了。但他守了源核几十年,让光没有灭。他不欠你什么。你也不欠他什么。你们都是可怜人。不要再恨了。”
陈骨站在那里,看著陆崖的背影消失在通道的尽头。他的手里还有陆崖的体温,很暖。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有黑色的光在跳动,很淡,但它在。他把手攥成拳头,光灭了。他张开手,光又亮了。他的源纹还在,没有灭。
他靠著墙,慢慢地坐下。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在动,不是在唱歌,而是在说话。说给哥哥听。
“哥,有一个孩子来看我了。他说放下恨吧。他说你希望我看太阳。哥,你在上面吗?你看见太阳了吗?你一定看见了。你从小就想去上面看太阳。你没去成。我替你去看。”
他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第八层的通道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觉得哥哥在旁边,坐在他身边,靠著墙,闭著眼睛。和他一样。
光从上面漏下来了。不是第九层的光,而是第一层的光,穿过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漏到了第八层。很淡,像一层薄薄的金雾。但它来了。它没有忘记第八层。
陈骨睁开眼睛,看著那些金色的光,看了很久。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黑色的,而是一种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他伸出手,让光落在手心里。光是有温度的,温热的,像哥哥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