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六十四章 意义  九重天墟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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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鹤走后,第九层的光又亮了一些。不是一点一点地亮,而是一下子就亮了。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的金色光变成了淡金色,又从淡金色变成了亮金色,最后变成了纯金色,像一锅被煮开的金子,从裂缝里倾泻下来,洒在灰黑色的荒原上,把每一块碎石都照得像一颗发光的星星。那些在第九层住了几十年的居民从棚屋里走出来,站在光里,仰著头,嘴巴张著,像在喝水。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手掌里。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光。他们以为白色的光就是太阳了,没想到还有更亮的。金色的,暖的,照在皮肤上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抚摸著。

陆崖站在棚屋门口,看著那些光,看了很久。他的源纹已经变回了纯金色,从头顶到脚底,每一寸皮肤都覆盖著金色的光。甲也回来了,从纸厚变成了布厚,用指甲敲上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敲在铁板上。他把手伸进怀里,摸著那颗金色的石头——以前是银色的,现在变成了金色。源心的力量在他身体里甦醒,石头也跟著变了。它在跳,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咚咚咚咚,像两个人在黑暗中並肩走著。

姐姐从棚屋里走出来,站在他旁边。她的银髮在金色的光中闪闪发亮,像一条银河落在她的肩上。她穿著那件灰色的褂子,很大,像披了一件斗篷。她的手里攥著那颗银色的石头——陆崖练功用的那颗,以前是银色的,现在还是银色的。源心的力量没有流进它里面,它只是一块普通的源纹晶。但它在跳,和她的心跳合在一起,很慢,很稳。

“阿崖,你在想什么?”姐姐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吹走。

“在想金鹤。他看见太阳了吗?”

姐姐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著穹顶上的裂缝,金色的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的银髮染成了淡金色。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色的,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的光。

“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白夜不会骗人。白夜说入口那边有太阳,就一定有太阳。”

陆崖点了点头。他看著那些金色的光,看了很久。那些光从第一层漏下来,穿过第二层、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漏到了第九层。每一层都比下面一层亮一些。第一层最亮,第二层次之,第九层最暗。但最暗的也比矿区的绿光亮一万倍。

“姐,你还记得太阳长什么样吗?”

姐姐的手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心里有银色的光在跳动,很淡,但它在。她把手指蜷起来,又伸直。

“记得。圆圆的,像一块烧红的铁。掛在天上,很高,摸不到。我看著它,眼睛被刺痛了,但捨不得挪开。钟叔说,『別看了,会瞎的。』我说,『瞎了也要看。』”

陆崖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安静的、像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哭。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手心里,滴在金色的光上。

“姐,我也会瞎了也要看。”

姐姐伸出手,擦了擦他的脸。她的手很小,很暖。

“阿崖,不哭。”

“姐,我没哭。我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还记得太阳。高兴你没有被第五层吃掉。高兴你还活著。”

姐姐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泪,但没有掉下来。她的嘴唇在发抖,她的手指也在发抖。

“阿崖,你知道我在第五层的时候,最怕什么吗?”

“怕什么?”

“怕忘记。怕忘记妈的样子,怕忘记你的样子,怕忘记太阳的样子。我每天在银色的平原上走来走去,把那些记忆从脑子里翻出来,一遍一遍地看。妈坐在灶台前熬药的样子,你蹲在地上玩石子的样子,太阳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的样子。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怕忘了。”

陆崖的手在发抖。他想起自己在矿道里,每天收工后躺在石床上,对著屋顶那个洞叫“姐”。他也怕忘记。怕忘记姐姐的声音,怕忘记姐姐的样子,怕忘记姐姐被拖走时回过头看他的那一眼。两个人隔著九重天墟,在黑暗中各自数著记忆,怕忘了对方。

“姐,你现在不用怕了。你自由了。你不用守第五层了。你可以每天看见我,每天看见妈——虽然妈不在了,但你可以看见我。我长得像妈。”

姐姐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银色的,而是一种很亮的、像星星一样的光。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从他的额头滑到眉毛,从眉毛滑到眼睛,从眼睛滑到鼻子,从鼻子滑到嘴唇。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嘴唇也在发抖。

“阿崖,你长得像妈。眼睛像,鼻子像,嘴巴像。但你的眼神不像。妈的眼神是软的,你的眼神是硬的。像石头。”

“矿区的人眼神都硬。不硬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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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点了点头。她把他的手握紧,两个人並排站著,看著金色的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远处,那些居民还在光里站著,有的人开始唱歌了。不是老钟那种很老的歌,而是一种新的、欢快的、像鸟叫一样的歌。调子很快,像风吹过树林。

石狗从棚屋里走出来,手里拄著木棍。他的左腿还疼,但他站住了。他的脸上有灰,眼睛里有血丝,嘴角有笑。他的源纹是淡金色的了,从手背一直延伸到肩膀,在金色的光中闪闪发亮。他走到陆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

“阿崖,我想去第一层。”

陆崖愣了一下。“去第一层干什么?”

“看太阳。金鹤去看太阳了,我也想去。”

“第一层的入口在白夜手里。他不会隨便打开。”

石狗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木棍丟在地上,伸出手,手心里有淡金色的光在跳动。他试著凝刀,刀出来了,手掌长,刀刃上的光很淡,但它在。他挥了一下,刀没有碎。

“阿崖,你帮我去跟白夜说。我守了第九层一辈子,没见过太阳。我想看一眼。”

陆崖看著石狗的眼睛,看了很久。石狗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源纹的淡金色,而是一种很亮的、像孩子一样的光。他在矿区出生,在矿区长大,在矿道里挖了半辈子石头,从没见过太阳。他问过很多人太阳是什么样的,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有人说太阳是金色的,有人说太阳是白色的,有人说太阳比幽光石亮一万倍。他不知道该信谁。他想亲眼看看。

“石狗,我帮你去说。”

石狗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无声的、安静的、像雨水从屋檐上滴下来的哭。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著脸颊往下淌,滴在手心里,滴在淡金色的光上。

“阿崖,谢谢你。”

“不谢。你是我朋友。”

陆崖去找白夜的时候,白夜正坐在第一层的內壁旁边,靠著墙,闭著眼睛。他的白色长袍上的血跡已经干了,暗红色的,像一朵朵乾枯的花。他的源纹还在,纯金色的,但很弱,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看见陆崖,笑了。

“阿崖,你怎么又来了?”

“白夜,我有一个朋友,想去第一层上面看太阳。”

白夜的笑收了回去。他看著源核,看了很久。源核在旋转,金色的,很亮。它的光洒在他的脸上,把那些皱纹照得很深。

“你朋友叫什么?”

“石狗。他是矿区的矿工,在第九层住了很久。从没见过太阳。”

白夜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手很白,很瘦,骨节突出。手心里有金色的光在跳动,很亮,但凝不成刀。

“阿崖,第一层的入口不能隨便打开。那是禁地。金鹤是第二层的守层人,守了三十年,有资格看太阳。你朋友是矿工,没有资格。”

“白夜,太阳不是谁的。太阳在那里,谁都可以看。”

白夜的手抖了一下。他看著陆崖的眼睛,看了很久。陆崖的眼睛里有光——金色的,很亮。那种光白夜见过。在源核里,在源心里,在他妹妹的眼睛里。

“阿崖,你说得对。太阳不是谁的。太阳在那里,谁都可以看。”他站起来,走到光门前,把手贴上去。门开了。门的另一边是那个白色的空间,很亮,像雪,像云,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阳光。光从空间的深处涌出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

“你去叫你朋友来。我在这里等。”

陆崖点了点头,转身跑了。他跑过第二层的寂廊,跑过第三层的刑场,跑过第四层的镜厅,跑过第五层的银色平原,跑过第六层的黑暗房间,跑过第七层的集市,跑过第八层的暗红通道,跑到第九层的荒原上。金色的光从穹顶裂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姐姐还站在棚屋门口,银色的头髮在风中飘起来。石狗还站在她旁边,手里拄著木棍。

“石狗,白夜答应了。”

石狗的手抖了一下。他把木棍丟在地上,看著陆崖,看著他的眼睛。

“真的?”

“真的。他在第一层等你。”

石狗转过身,看著姐姐。姐姐看著他的眼睛,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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