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浴间私语 逆清:从宁古塔披甲人开始
这是东娜心底最深的伤疤,是碰不得的痛处,可要用参山的秘藏,便不能不了解她的过往。
东娜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良久,东娜才低声道:“十六岁。”声音轻得像嘆息,带著无尽的悲凉。
“还记得当时的情形吗?”
东娜的手垂下来,搭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指尖按揉的动作彻底停了。
“记得。”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结了冰一样,“怎么忘得了呢……那天也是冬天,比寧古塔还冷。穿著黄马褂的侍卫闯进府里,额娘把我塞进佛堂的供桌底下,用帘子遮住。我从缝隙里看见……看见他们用铁链锁了阿玛和叔伯,女眷们被拖到院子里,剥了外衣,只许穿单衫……”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后来……男丁押赴菜市口,女眷发遣。”东娜的声音空洞得像在说別人的事,“流放路上,额娘染了风寒,没有药,硬扛了半个月。临死前,她拉著我的手,说……说咱们瑞佳氏没有罪,是朝廷……是爱新觉罗家,容不下咱们。”
她呼吸急促起来,压抑多年的恨意,终於开始翻涌:“额娘说,祖上替他们办了那么多见不得光的事,处置闯贼的赃银,打理关外的黑產……到最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主子,您知道吗?当年睿亲王被削爵掘坟,我们这一支早就夹著尾巴做人了,可他们还是不放心……非要赶尽杀绝……”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朱六七的肩膀,力道大得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我不恨那些侍卫......我恨的是坐在紫禁城里的那个人,恨的是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朝廷。”
这是东娜第一次,如此明確地表达对清廷的恨意。
朱六七睁开眼,转过头。
水汽朦朧中,东娜的脸近在咫尺,那张清丽的面容,此刻褪去了所有的温顺,眉眼间满是恨意与绝望,倒显出一种悽厉的美。
“东娜,按你祖上所说,若是未被人发现过,积攒了这些年,至少能有几十苗老参,其中杯口粗的『棒槌』不会少於五棵。”朱六七在心中快速估算,试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归主僕的本分,回归自己的算计。
他必须清醒,参山是他在寧古塔站稳脚跟、查清父亲死因的资本,他不能因为一时的心软,乱了分寸,毁了自己的前路。
“主子,”她看著他,眼神像是溺水的人看著唯一的浮木,“奴婢把命交给您了。家族的秘辛,祖上的藏產,奴婢知道的,都说了。您要拿去换银子,换材料,换活路……奴婢没有半句怨言。只求您……”她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著孤注一掷的恳求,“只求您,若有朝一日……能给瑞佳氏,討一个公道。”
水波轻轻荡漾,映著油灯昏黄的光,也映著东娜绝望又期盼的眼神。
“公道……”朱六七缓缓重复这个词,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底翻涌著嘲讽与无奈,“这世道,哪有什么公道。”他经歷过现代的平等,见过人人平等、各司其职的模样,也亲歷了清代的残酷,人命如草芥的现实,公道,从来都是强者的特权,是弱者的奢望,在这吃人的时代,所谓的公道,不过是自欺欺人的谎言。
“但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跟著我,你不会再被人像牲口一样被发卖。你的命,你的仇,你的恨……我都会记著。”
这朱六七能给出的最实在的承诺。
他是主子,庇护她,是本分,是身为穿越者的底气。
东娜的嘴唇颤抖起来。这一次,眼泪终於滚落,大颗大颗,滴进浴盆的水里。
她忽然俯下身,额头抵在他湿漉漉的肩膀上,无声地痛哭起来。
从京城贵女到寧古塔流奴,见惯了人情冷暖,受尽了欺凌屈辱,从来不敢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脆弱,可此刻,在朱六七面前,在这个能给她庇护的主子面前,终於卸下了所有的偽装与隱忍,敢肆无忌惮地释放自己的痛苦。
朱六七没有动,任由她靠著,甚至微微抬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背,给她一丝支撑。
油灯的光晕在水汽中摇曳。不知过了多久,东娜的哭声渐渐止息。
她忽然往前倾,整个人靠进他怀里,温热的身体贴上来,隔著湿透的布料,朱六七能清晰地感受到东娜的柔软与颤抖。
东娜的脸颊贴在他颈窝,泪水混著水汽,沾湿了他的皮肤,冰凉的触感,却烫得他心口发暖。
油灯的光轻轻摇曳,时而起伏,映著两人交叠的身影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