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夜探病母 逆清:从宁古塔披甲人开始
“水。”朱六七头也不回。
额尔赫立刻从怀里掏出隨身带的皮质水囊,拧开盖子。婆子愣在原地,被额尔赫瞪了一眼,才不情不愿地从一个角落拎出个半空的瓦罐,里面是浑浊的冷水。
朱六七没接那脏水,示意额尔赫用水囊里的清水。他扶起老人,小心翼翼地餵了几口。老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勉强咽下去一点。
“药。”朱六七又说。
额尔赫连忙把药包递过去。
朱六七解开,里面是曹太医配的几味草药,还有一小包碾成细末的丸药。曹太医交代过,丸药是吊命用的,药性猛,但见效快。
朱六七捻起一点药末,混著清水,慢慢给老人餵下去。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看向那婆子。
“张三呢?”
婆子眼神躲闪:“不、不知道……可能还在西沟窝棚干活……”
“他娘病成这样,他不来守著,去西沟干活?”朱六七冷笑,“是你吕掌柜不让他来,还是他自己不敢来?”
婆子不敢接话。
朱六七不再逼问,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二钱重,扔在炕沿上。
“这银子,是给老太太买点乾净吃食,烧点热水。若是再让我看见她喝那罐子里的脏水,吃餿了的剩饭……”他顿了顿,目光如冰,“我就算不找你,张三也会找你。一个孝子,为了娘,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说是不是?”
婆子看著那块银子,又看看炕上气息似乎平稳了一点的老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朱六七不再停留,转身往外走,额尔赫紧跟其后。
走到门口,朱六七脚步一顿,回头,对著空荡荡的巷子,声音清晰地传出去:
“张三,我知道你听著。”
巷子里只有风声。
“你娘的命,现在捏在两个人手里。一个用锁链锁著她,给你五两银子,买你昧著良心说假话,事成之后,你娘是死是活,他未必再管。”
“另一个,今夜送了药,留了银子,让你娘能多喘几口气。往后是瘫是病,或许还能有条活路。”
“选哪个,你自己掂量。”
说完,他迈步走入风雪,再不回头。
额尔赫紧跟上来,低声问:“朱爷,那张三……真在附近?”
“在。”朱六七扯了扯皮袄领子,“孝子不会离病母太远。吕掌柜的人能看著他,他自己也会想方设法靠近。咱们刚才闹的动静,他肯定听见了。”
“那他会……”
“不知道。”朱六七打断他,目光望著前方漆黑的巷口,“人心隔肚皮。但咱们把该做的做了,把路指给他看了。剩下的,看他自己的选择。”
两人沉默地走著,靴子踩雪的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迴响。
走出几十步,拐过墙角时,朱六七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对面一处塌了半边的柴禾垛后,有个黑影猛地缩了回去。
他没停步,也没回头。
有些种子,今夜已经埋下了。
能不能发芽,什么时候破土,就看老天爷,也看人自己的造化了。
回到屯堡时,已是后半夜。
德顺和海兰察都还没睡,守在屋里,炭盆里的火奄奄一息。
见朱六七和额尔赫带著一身寒气进屋,德顺立刻跳起来:“朱爷!怎么样?”
“药送过去了,话也递到了。”朱六七在炭盆边坐下,伸出手烤著,“成不成,两日后见分晓。”
海兰察默默拨了拨炭火,让火焰重新旺起来。昏黄的火光映著他沉默的脸。
“衙门那边,”海兰察忽然开口,蹩脚的汉话带著沙哑,“传唤,明天?”
朱六七点头:“明天一早。躲不过,也不能躲。”
德顺急了:“那怎么办?进了衙门,万一他们用刑……”
“他们不会轻易用刑。”朱六七看著跳跃的火苗,“鄂尔奇给了我三天时间,副都统衙门那边,李章京也不是傻子。巴图和吕掌柜的状子漏洞太多,他们现在最想要的,不是我的命,是一个能堵住贡貂缺口的『罪人』。在我没被坐实罪名之前,他们还得留著我的嘴,让我说话。”
“可那张三要是铁了心咬咱们……”
“那就看吕掌柜的五两银子硬,”朱六七抬起眼,火光在他眸子里跳动,“还是他娘的命硬了。”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窗外,风雪正急。
这一夜,寧古塔许多人无眠。
佐领府偏厅的灯亮到子时,鄂尔奇对著那份状子抄件,眉头拧成了疙瘩。
吕记当铺后堂,吕掌柜听著婆子战战兢兢的回报,脸色阴沉地摔碎了一个茶碗。
西沟窝棚的草铺上,一个瘦削的汉子蜷缩著,睁著眼,望著漏风的棚顶,手里死死攥著那五两已经变得冰冷的银子,眼前反覆浮现的,却是刚才矮房窗缝里,那个陌生军官给娘餵药时,那双沉稳的手。
还有老娘咽下药后,那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