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尸检报告 刑辩双雄
他转身走出物业办公室,但没有离开。他绕到小区东侧,找到了当年孙德胜房子的大致位置——刘桂枝指给他看过,就在社区文化中心后面大约五十米的地方。
现在那里是一片草坪,草修剪得很整齐,跟周围的绿化带没有任何区別。但秦墨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片草坪的草,比周围的草要矮一些。而且顏色更浅,像是新种的。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泥土。泥土很鬆软,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他掏出隨身携带的多功能刀,挖了一小铲土——
泥土下面五公分处,有一层碎砖瓦砾。建筑垃圾。正常的绿化用地,不应该把建筑垃圾埋在表层土下面。
秦墨拍了十几张照片,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走到小区外面,点了根烟,拨通了赵国强名片上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餵?”一个男人的声音,背景很嘈杂,像是在什么娱乐场所。
“赵经理?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不是掛断了,而是对方捂住了话筒,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然后背景噪音变小了,像是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秦警官?什么事?”
“三年前城南旧城改造项目,孙德胜的房子拆迁之后,地基是怎么处理的?”
沉默。三秒。
“这个……时间太久了,我不太记得了。”
“赵经理,孙德胜的案子现在重启调查了。我需要你配合。”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
“秦警官,我能问一句——这个案子,是谁让重启的?”
秦墨的眼睛眯了起来。“这个你不用管。你只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我……我真的不太记得了。要不你明天来公司,我查一下工程记录?”
“好。明天上午九点,我在你办公室等你。”
秦墨掛了电话。他的直觉告诉他,赵国强在电话里的反应不正常——不是因为时间久远而不记得,而是因为知道一些事情而不愿意说。
而且,他问了一个很有意思的问题:“是谁让重启的?”
一个普通的工程部经理,不应该关心案件的办案流程。除非——有人提前跟他打过招呼。
秦墨上了车,发动引擎。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天已经完全黑了,冬天的夜来得早,像一扇沉重的大门轰然关闭。
他没有开回家,而是开向了那个“老地方”。
麵馆还在。大学东门外的那条巷子里,夹在一家列印店和一家旧书店之间,门面窄得只够两个人並排走,黄色的招牌灯箱上写著“李记麵馆”四个字,其中一个字灭了,变成了“李记面”。
秦墨推门进去,麵馆里只有三张桌子,两张空著,一张坐著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
沈牧之面前摆著一碗麵,没怎么动,筷子搁在碗沿上。他的眼镜放在桌上,手指间夹著一支笔,在笔记本上写著什么。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你来早了。”沈牧之说。
“事情办完了,顺路。”秦墨坐在他对面,对柜檯后面的老板说,“一碗牛肉麵,多放辣。”
老板应了一声,厨房里传来炒勺碰撞的声音。
沈牧之合上笔记本,把笔插回胸前的口袋里。“林致远给了你什么?”
秦墨从內侧口袋里掏出u盘,放在桌上,但没有推过去。
“孙德胜案的第一版尸检报告。林致远在马建国施压之前写的版本。”
沈牧之的目光落在u盘上,停留了三秒。“马建国。现在的刑侦支队长。”
“对。”
“这意味著什么,你知道。”
“我知道。”秦墨把u盘收回来,重新装进口袋,“这意味著我要查的人,是我的上司。”
“那你还要查?”
“你还要问?”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然后沈牧之的脸上出现了一个极淡的表情——不是笑,只是一种近乎认可的肌肉放鬆。
“方诚的u盘,我猜里面的內容跟这个有关。”沈牧之说,“恆远地產、拆迁案、孙德胜的死——这三件事被方诚连在了一起。他发现了什么,所以他才会在三个月前说出『如果我出了什么事』这种话。”
“方诚是商业诉讼律师,为什么会接触到恆远地產的拆迁案?”
“因为恆远地產是何志远的客户。何志远是方诚的大学同学。如果何志远在恆远地產內部发现了什么违法的事情,他第一个找的人,应该是方诚。”
“你的意思是——何志远是告密者?”
“有这个可能。”沈牧之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但没有吃,“八百万从恆远地產转到了何志远的离岸帐户。如果是封口费,那说明何志远知道的事情,足以让恆远地產付出八百万的代价。”
“那方诚呢?他在这条链条里扮演什么角色?”
“顾问。参谋。或者——”沈牧之放下了筷子,“保管员。”
“保管什么?”
“证据。”
面端上来了。秦墨拿起筷子,大口吃起来。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沈牧之看著他,没有说话。
吃了半碗,秦墨停下来。“明天上午十点,我去方诚家。你把林晓约出来。”
“已经约好了。”
“拿到指纹之后,u盘的內容在哪里看?”
“我的事务所。我的电脑有加密系统,比任何地方都安全。”
“你不怕被监控?”
沈牧之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我的事务所,我每周做一次反窃听扫描。如果有监控,我会知道。”
秦墨把剩下的面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
“明天下午两点,事务所见。”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沈牧之。”
“嗯?”
“你在查这个案子的时候,有没有觉得有人在跟著你?”
沈牧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有。从今天早上开始。”
秦墨点了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麵馆里只剩下沈牧之和他的那碗几乎没动的面。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面已经凉了,坨成一团。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重新打开笔记本。
他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个名字,用线连起来:
马建国(支队长)——孙德胜案(压下了真相)
恆远地產——何志远(法务总监,失踪)——方诚(律师,失踪)
无名尸(第五个死者)——前四个死者(2014-2021)
孙德胜(2021年死亡)
他在所有名字的外围画了一个大圈,然后在圈的中心写了一个词:
“棋盘。”
他看著这个词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结了帐,走出麵馆。
巷子里很暗,只有麵馆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窄窄的光带。沈牧之站在光带的边缘,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层裂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简讯,號码被屏蔽了:
“你也在棋盘上。小心,別成了弃子。”
沈牧之盯著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那只拿著手机的手——在口袋里微微握紧了。
他走向自己的车,一辆深灰色的沃尔沃,停在巷口的路灯下。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巷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巷子深处,麵馆的灯光熄灭了。整条巷子陷入了黑暗。
但在黑暗的最深处,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人形,站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沈牧之没有减速,也没有加速。他保持著匀速驶出了那条街,在下一个路口右转,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路回了家。
他到家的时候是晚上七点。他的公寓在市中心的一栋高层建筑的顶层,落地窗正对著城市的夜景。他没有开灯,站在窗前,看著远处中心广场纪念碑的轮廓——那个地方,今天凌晨发现了一具没有脸的尸体。
他拿起手机,打开了一个加密通讯软体,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
“你需要告诉我更多。”
三分钟后,回復来了:
“明天u盘打开之后,你就知道了。但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
沈牧之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十五年前的画面——大学宿舍里,秦墨坐在上铺,双腿悬在床沿外面,叼著一根没点的烟,跟他爭论一个案子的定性。那时候的秦墨,眼睛里有一种光,一种相信法律能解决一切问题的光。
那种光,在三年前孙德胜的案子里,灭了。
沈牧之睁开眼睛,拿起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不要相信任何人。”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在一旁,闭上眼睛。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但在这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只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