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十七章 归途  刑辩双雄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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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墨开了四个小时的车。

从本市到孙德胜女儿所在的那个南方小县城,三百二十公里。高速公路两侧的山丘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枯黄的色调,偶尔闪过一片松树林,绿色就显得格外扎眼。他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烧秸秆的气味。

他一个人去的。沈牧之说要陪他,他说不用。这是他要做的事,跟別人没关係。

小县城叫安溪,藏在两座山之间的谷地里,一条不宽的河从城中间穿过,河水在冬天变得很浅,露出河床上灰白色的石头。县城的主街只有两条,十字交叉,路口有一个红绿灯,是整个县城唯一的一个。街道两旁的梧桐树掉光了叶子,枝干在天空中画出一张灰色的网。

秦墨把车停在县政府旁边的停车场里,坐在驾驶座上,看著挡风玻璃外面陌生的街景。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李彦斌在拘留所里写给他的,上面有孙德胜女儿的地址和电话號码。

孙丽,三十二岁,住在城东的翠湖小区,7栋402。

他看了一眼手錶。下午两点。他应该在去之前打个电话,但他没有打。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有些话,需要面对面地说。

秦墨下了车,沿著主街往东走。县城很小,走了十五分钟就到了翠湖小区。小区是十年前建的,六层的楼房,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楼下的绿化带里种著几棵桂花树,冬天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干。

7栋在小区的最里面。秦墨上了四楼,站在402门前。门上贴著一副春联,已经褪色了,边角翘起来。门把手上掛著一个塑胶袋,里面装著几个空瓶子——等著收废品的人来拿。

他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敲门。他需要想一下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你好,我是警察”太正式了。“你好,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太模糊了。“你好,你父亲不是意外死的”太直接了。

他敲了门。三声。不重不轻。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后面,怀里抱著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女人三十出头,短髮,素顏,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卷到手肘。她的眼睛跟孙德胜很像——圆圆的,眼尾微微下垂,有一种朴实的、不善隱藏情绪的特质。

孩子趴在她肩膀上,手里抓著一个塑料玩具,正睡得迷迷糊糊。

“你好,找谁?”女人的声音很轻,怕吵醒孩子。

秦墨掏出证件。“我是刑侦支队的秦墨。你是孙丽吗?”

女人的表情变了。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本能的不安,像是一只嗅到了陌生气味的动物。

“我是。什么事?”

“关於你父亲的事。我能进去说吗?”

孙丽犹豫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门。

客厅不大,收拾得很整洁。沙发上铺著一条鉤针编织的沙发巾,茶几上放著一盘瓜子和一壶茶。电视柜上摆著几张照片——孙丽的结婚照、孩子的满月照、还有一张老人的单人照。

秦墨的目光停在了那张单人照上。孙德胜。穿著一件灰色的夹克,站在一栋房子前面,背景是南方的山水。照片里的孙德胜比秦墨记忆中的年轻很多,头髮还是黑的,脸上的皱纹也少一些。他笑著,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齿。

“坐吧。”孙丽把孩子放在沙发的另一端,用靠垫围了一圈,然后坐在秦墨对面,“秦警官,什么事?”

秦墨坐在沙发上,看著孙丽的眼睛。“你父亲的事,你了解多少?”

孙丽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我父亲五年前去世了。意外,从楼上摔下来的。”

“你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栋房子里吗?”

“知道。拆迁。他不肯搬。我劝过他,让他搬走算了,他不听。他说那栋房子是爷爷留下的,不能在他手里没了。”孙丽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最后一次见他,是出事前两个月。我带著孩子回去看他。他说——『丽丽,爸可能守不住这栋房子了』。我说守不住就算了,人没事就行。他没说话。”

她的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有掉下来。

“秦警官,你到底要说什么?”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你父亲的死,不是意外。”

客厅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孩子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孙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手指停止了绞动,双手摊在膝盖上,像是在等著接住什么东西。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很轻。

“你父亲的死,不是意外。是被人杀害的。”

孙丽的眼睛直直地看著秦墨。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凶手已经被抓了。”秦墨说,“案子正在调查中。我今天来,是告诉你真相。”

“真相。”孙丽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你父亲在死之前,发现了恆远地產在城南工地下面埋了有毒的废料。他不同意搬迁,因为他知道如果房子拆了,那些废料就会被盖上,真相就会被埋掉。他被人威胁过,但他没有走。他在死之前,把一个人的名字吞进了肚子里——那个人跟这件事有关。他相信法医会发现那张纸条。”

孙丽的身体开始发抖。

“法医发现了纸条。但那个人——法医——没有把它交出去。他收了钱,改了报告。所以你的父亲死於『意外』。”

孙丽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她的肩膀在颤抖,但没有声音。

“孙丽。”秦墨叫她。

她抬起头。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无声地,一滴一滴地,从脸颊滑到下巴,滴在家居服上。

“谁?”她的声音沙哑,“谁杀了我爸?”

“凶手叫孙浩。但他的真名叫李彦斌。他是恆远地產派去的人。指使他的,是恆远地產的老板陈国栋和当时的公安局副局长马建国。马建国已经死了。陈国栋和李彦斌已经被抓了。案子正在审理中。”

“陈国栋。”孙丽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恆远地產的老板。”

“对。”

“他为什么要杀我爸?就为了那块地?”

“为了那块地下面的东西。有毒的废料。如果你父亲不搬,那些废料就不能被处理。如果被查出来,恆远地產的项目就会被叫停,他们会损失很多钱。”

孙丽沉默了很久。孩子在她身后翻了个身,她伸手拍了拍孩子的背,动作很轻,很熟练,像是在做一个做了无数次的动作。

“秦警官,我爸是个好人。”她终於开口了,声音很低,“他不聪明,没什么本事,一辈子就守著那栋房子。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带大。我嫁到这边来之后,他一个人住在那里。我让他搬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他不肯。他说那是他的根。”

她低下头,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死了之后,我回去收拾他的东西。那栋房子已经被拆了,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找到了几张照片和一些旧衣服。我把它们带回来了。”

她指了指电视柜上的那张单人照。

“那是我爸五十五岁生日的时候拍的。那天我给他打电话,他说他买了只鸡,一个人吃不完。我说你留著明天吃。他说好。”

秦墨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受害者的家属坐在他面前,眼泪流干了,声音哑了,眼睛里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被掏空了之后剩下的东西。

“孙丽,我来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真相。”孙丽又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爸能活过来吗?”

秦墨没有回答。

孙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秦墨。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远处是县城的轮廓,低矮的楼房,交错的电线,光禿禿的梧桐树。

“秦警官,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的声音平静了一些,“我需要时间。”

“我知道。”

“那个法医——收了钱改报告的那个人——他会怎么样?”

“他会受到法律的审判。”

“那个陈国栋呢?”

“也会。”

孙丽转过身,看著秦墨。“他们会坐牢吗?”

“会。”

“坐几年?”

“我不知道。那是法院的事。”

孙丽沉默了一会儿。“我爸守的那栋房子,下面埋著有毒的东西。那些东西现在还在吗?”

“还在。已经查出来了。环保部门正在处理。”

“住在上面的人呢?”

“已经通知他们了。”

孙丽点了点头。她走回沙发前,坐下来,把孩子抱起来,搂在怀里。孩子被弄醒了,哼唧了两声,又在她怀里睡著了。

“秦警官,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要来做这件事?告诉我真相。这不是你的工作吧?”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有人托我来的。”

“谁?”

“杀你父亲的人。”

孙丽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著秦墨,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光——困惑、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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