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王秀英 刑辩双雄
“那两个人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什么话?”
“他们说——『你男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玻璃门关上了,里面的日光灯照在她红色的工作服上,亮得刺眼。
秦墨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梧桐树的影子在他身上晃动,斑斑驳驳的。他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王秀英说,张志远失踪之前说过一句话——『我可能惹上麻烦了』。他还说过,工地上运来了一批材料,味道很重。有人来威胁过王秀英,让她『別连累了自己』。”
沈牧之秒回了:“材料?味道很重?”
“对。跟城南的废料可能是同一批来源。”
“东方家园是2009年到2010年建的。如果那些材料也有问题,住在里面的人——”
秦墨看著手机屏幕,没有回覆。他想起沈牧之就住在东方家园。他住了多少年?五年?六年?他有没有咳嗽过?他有没有查过肺?
他打了几个字:“你住在东方家园几年了?”
“六年。”
“你做过体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然后沈牧之打了电话过来。
“秦墨,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如果东方家园的建筑材料也有问题,那栋楼里的人——包括你——可能都暴露在有害物质里。”
沈牧之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去查一下。”
“不只是你。是整栋楼。”
“我知道。”
秦墨掛了电话,把烟抽完,按灭在垃圾桶里。他看了一眼超市的玻璃门——王秀英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给一个顾客结帐。她的动作很熟练,扫码、装袋、找零,一气呵成。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秦墨注意到了——是红的。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驶出了翠湖路,匯入了青溪市的车流。
他没有立刻上高速,而是在城里转了一圈。青溪市不大,老城区的房子都很旧了,新城区在河的对面,有几栋高楼,但也不高。他开过一座桥,河的对面是新建的住宅区,楼很新,外墙的顏色很鲜艷。
他把车停在桥头,坐在车里,看著河水。河水很浅,河床上露出灰白色的石头,有几只白鷺站在水边,一动不动。
他拿出笔记本,翻到张志远的那一页,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2009年底,工地运来一批材料,味道很重。”
他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笔记本,发动车子,上了高速。
回程的路上,天渐渐暗了。山变成了黑色的剪影,高速公路上的车越来越少。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著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他的脑海里反覆出现王秀英的脸。她说“我每年都去派出所问”,她说“后来我就不去了”,她说“但有时候做梦会梦到”。十五年了,她没有忘记。她换了名字,换了城市,换了生活,但那个人还在她的梦里,穿著蓝色工装,站在门口,说“我出去了”。
秦墨握紧了方向盘。
他回到本市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他没有回家,直接开到了沈牧之的楼下。
东方家园。城东的一个中档小区,十几栋高层建筑,楼间距很宽,绿化很好。沈牧之住在9栋15楼。
秦墨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下了车,站在门口。小区的门禁很严,需要刷卡才能进去。他给沈牧之打了电话。
“我在你楼下。”
“上来。”
门禁响了。秦墨推门进去,穿过花园,走进9栋的单元门,上了电梯。15楼,1503。门开著,沈牧之站在门口,穿著一件灰色的家居服。
“进来。”
秦墨走进去。沈牧之的家他来过几次,每次来都觉得太乾净了——客厅里没有杂物,书架上没有灰尘,茶几上什么都没有,像样板间。
“你吃了吗?”沈牧之问。
“没有。”
沈牧之从厨房里端出两碗面。一碗推到秦墨面前,一碗自己吃。面是西红柿鸡蛋面,汤很浓,鸡蛋煎得很嫩。
秦墨吃了两口。“你做的?”
“我只会做这个。”
秦墨没有再说话,把面吃完了。沈牧之也吃完了,把碗收了。
“王秀英还说了什么?”沈牧之坐在对面。
秦墨把笔记本翻开,把王秀英说的每一句话都告诉了沈牧之。那两个穿西装的人,那辆黑色的车,那句“你男人去了不该去的地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沈牧之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如果张志远在工地上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些材料——那他的失踪就不是偶然的。”
“你是说——他被人处理了。”
“有可能。跟孙德胜一样。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秦墨靠在椅背上。“如果东方家园的建筑材料也有问题,那就不只是张志远一个人的事。”
“你是说——”
“我是说,住在东方家园里的人,可能跟恆远新城的居民一样,被蒙在鼓里。”
沈牧之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秦墨。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的楼群亮著灯,像一片橙黄色的海洋。
“我在这里住了六年。”他的声音很低,“六年。我从来没有想过,这栋楼可能有问题。”
“你不需要自责。”
“我不是自责。我是在想——有多少人住在这里?十几栋楼,几千人。他们都不知道。”
秦墨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所以我们要查清楚。”
沈牧之转过身。“怎么查?”
“两件事。第一,查东方家园的建筑材料供应商。跟城南的是不是同一批。第二,查东方家园的业主里有没有人得过呼吸系统疾病。”
“我来查。”沈牧之走回桌前,拿起手机,“我认识一个做环境检测的朋友,可以让他来测一下室內的空气品质。”
“先不要打草惊蛇。”秦墨说,“如果东方家园真的有问题,恆远地產的人不会坐视不管。”
“陈国栋已经判了。恆远地產已经在清算。没有人会管了。”
“不一定。那些材料是从哪里来的?谁供应的?谁批准的?陈国栋只是一个人。后面可能还有別人。”
沈牧之看著他。“你觉得这个案子还没有完?”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方诚用命换来的真相,只是冰山的一角。城南的废料是八十年代埋的。东方家园是2009年建的。如果材料有问题,那这中间的二三十年里,有多少项目用了同样的材料?有多少人住在那些房子里?”
沈牧之没有说话。
秦墨走到门口。“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去档案室。”
“秦墨。”沈牧之叫住他。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如果都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秦墨转过身。“查。一个一个地查。不管用多少年。”
沈牧之看著他,看了很久。“那我帮你。”
秦墨的嘴角动了一下。“你不是要去教书吗?”
“教书也可以查案子。”
秦墨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下了楼,走出小区,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发动,而是看著面前的东方家园。十几栋楼,大部分窗户都亮著灯。每一盏灯后面都是一个家庭,都是一个人。他们不知道,自己住的这栋楼,可能跟恆远新城一样,下面埋著不该埋的东西。
秦墨发动了车子,驶出了小区。
回到家,黑猫“证据”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这个案子比我想的大。”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翻到张志远的那一页。他看著上面画的那几个箭头——张志远、恆远地產、陈国栋、体检报告、东方家园。
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东方家园的建筑材料——跟城南的是同一批吗?”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