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四章 暗流  刑辩双雄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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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诚。他三年前来找过我。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东方家园的材料,就让我把知道的事说出来。”

“你知道什么?”

“那些保温材料——有问题。2009年,恆远投资从外面进了一批石棉材料,让我加工成保温板,卖给东方家园的工地。我知道那些材料有石棉,但石棉在当时还没有被完全禁用。只是——”他停顿了一下。

“只是什么?”

“只是那些石棉的等级很高,是温石棉。八十年代的时候,这种石棉被用在很多建筑里。但后来发现它会致癌,就慢慢禁用了。2009年的时候,正规厂家已经不生產了。这批货——是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正规渠道。”

“你加工了多少?”

“很多。东方家园的十几栋楼,用的都是我们厂的保温板。”

秦墨闭上眼睛。“你知道那些住在里面的人会怎样吗?”

钱有財沉默了很久。“我知道。所以方诚来找我的时候,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了。他让我留著证据,等有人来查的时候交出来。”

“证据在哪里?”

“在我手里。一份是进货的合同和运单,一份是我自己留的样品。”

“你现在在哪里?”

“我不能说。但证据我可以寄给你。”

“寄到哪里?”

“寄到公安局,写你的名字。”

电话掛断了。

秦墨站在台阶上,手机还举在耳边。风很大,吹得他的夹克猎猎作响。他慢慢地把手机放下来,装进口袋里。

他想起方诚。三年前,方诚就已经知道东方家园的事了。三年前,他就在准备了。他用十年的时间,把恆远地產的每一个问题都查了一遍——城南的废料,东方家园的保温材料,也许还有更多。他把每一条线索都留好了,等著有人来拿。

秦墨走下台阶,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有发动。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了钱有財说的每一句话。

保温材料。石棉。温石棉。致癌。东方家园。十几栋楼。几千人。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手机响了。沈牧之。

“那五十万查到了。”沈牧之的声音很沉,“兴达建筑2010年3月转出的五十万,收款人是一个叫钱有財的人。”

秦墨的手指握紧了方向盘。“钱有財。”

“你认识?”

“刚跟他通了电话。他是新城保温材料厂的法人。东方家园的保温材料是他供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钱有財说什么了?”

秦墨把钱有財的话重复了一遍。

沈牧之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方诚三年前就知道。”

“对。”

“他为什么没有说出来?”

“因为他在等。等一个合適的时机。等一个能把所有问题一起翻出来的时机。”

“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那个时机。”

秦墨没有回答。

“秦墨,”沈牧之说,“钱有財说的那些证据——合同、运单、样品——如果拿到手,就能证明东方家园的保温材料含有石棉。就能证明恆远地產知道这件事。就能证明——”

“就能证明,恆远地產的问题不只是城南那一块地。”

“对。”

秦墨发动了车子。“我等钱有財的证据。你去查一件事。”

“什么?”

“查一下,东方家园的业主里,有多少人得过呼吸系统疾病。肺癌、间质性肺炎、慢性支气管炎——所有的。”

“好。”

秦墨掛了电话,把车开出了停车场。他开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转。方诚三年前就知道东方家园的事,但他没有说。他在等。等什么?等一个能把所有问题一起翻出来的时机。他用了三年的时间来准备,然后用死来按下启动键。

秦墨开到了公安局,把车停好,走进大楼。他去了收发室,跟值班的人说,如果有一个叫钱有財的人寄东西来,直接送到档案室。

然后他上了二楼,走进档案室。老周在值班室里看报纸,看到他进来,抬了抬头。

“回来了?”

“回来了。”

“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秦墨上了楼,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他坐在桌前,把笔记本打开,翻到张志远的那一页。他在最下面加了一行字:

“钱有財。新城保温材料厂。东方家园保温材料供应商。2010年3月,收到兴达建筑五十万。”

他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窗外,天暗了。路灯亮起来,照著围墙和巷子。巷子里有一个老人推著自行车走过,车后座上夹著一捆旧报纸。

秦墨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方诚的脸——不是照片里的,是他想像中的。一个用三个身份活了十年的人,一个把自己的死变成武器的人,一个在太平间外面看著妹妹哭的人。他用了十年的时间,把所有的真相都挖了出来。然后他把它交给了別人。

秦墨睁开眼睛,看著天花板。

“方诚,”他说,“你留了多少东西?”

没有人回答。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巷子。路灯的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巷子的尽头,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秦墨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盯著那个方向看了几秒,没有看到第二个人影。也许是他看错了。

他转过身,回到桌前,坐下来。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有人在看著我。”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装进口袋里。他站起来,关了灯,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暗。他走过一扇一扇关著的门,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迴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的尽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他下了楼,走出档案室。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槐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他走到自己的车前,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公安局的大门,匯入了夜色中的车流。

他开得很慢。经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纪念碑。纪念碑在灯光下白得刺眼,底座下面的台阶空无一人。

他收回目光,继续开车。

回到家,黑猫“证据”在门口等著他。他打开门,猫蹭了蹭他的腿,他弯腰摸了摸它的头。

“证据,”他说,“方诚还留了东西。”

黑猫叫了一声,跳上沙发。

秦墨坐在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有人在看著我”。他看著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用笔把它划掉了。

不是因为他觉得没有人看他。是因为——他不需要提醒自己了。他已经知道了。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黑猫蜷缩在他腿边,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秦墨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

他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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