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样品 刑辩双雄
钱有財的样品是第二天上午到的。
还是那种牛皮纸信封,还是没有寄件人地址,邮戳是本市的。但这次不是一个信封——是一个鞋盒大小的包裹,用胶带缠了好几层,外面套了一个灰色的塑胶袋。收发室的人打电话到档案室的时候,秦墨正在看张志远案卷里的走访记录。
他下楼取了包裹,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用裁纸刀割开胶带,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层泡沫塑料,泡沫塑料中间嵌著几块灰白色的碎片,大约巴掌大小,边角已经碎了,表面有些发黄。他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碎片掉下来一些粉末。
保温板碎片。二十多年前的东西。
秦墨从抽屉里拿出几个证物袋,小心地把碎片装进去,每个袋子里放一块,封好口。他在每个袋子上贴了標籤,写上日期和来源。然后把它们装进一个文件袋里,锁进抽屉。
他拿出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样品到了。碎片,灰白色,一碰就碎。”
沈牧之回覆:“我联繫检测机构。今天下午送过去。”
“好。”
秦墨把手机放下,重新打开笔记本。他在赵国强名字的旁边加了一行字:“恆远建材最后一个已知员工——老马。仓库管理员。找到他。”
这个信息是钱有財在电话里提到的——“老马在恆远建材干了二十年,管仓库的。2011年公司註销之后,他去了一个工地看大门。你要找赵国强,可以先找老马。”
秦墨查了老马的名字。钱有財没说全名,只说叫“老马”。公安系统里姓马的人太多了,没法查。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给钱有財发了一条消息——钱有財上次打电话用的那个號码,他存了下来。“老马的全名叫什么?在哪个工地?”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回覆。他又等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
钱有財不想再联繫了。他说过——“收到之后,你不要再找我了。”
秦墨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想了想,然后拿起电话,拨了方远的號码。
“方远,我是秦墨。沈牧之的朋友。”
“秦警官。什么事?”
“我手里有几块保温板碎片,需要做成分分析。跟上次东方家园的粉尘样本做比对。”
“什么时候的样品?”
“1989年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1989年的?”
“对。恆远建材1989年生產的石棉保温板。2009年被用在东方家园的工地上。”
方远又沉默了一会儿。“你確定?”
“確定。样品在我手里。”
“送过来吧。我今天就做。”
“下午送过去。”
秦墨掛了电话。他看了看手錶——上午十一点。他还有一个小时。
他下楼,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根烟。槐树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阳光从枝干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光斑。他站在光斑里,看著后院的那堵围墙。围墙外面是巷子,巷子外面是居民楼。居民楼的阳台上掛著衣服,有人在阳台上抽菸,烟雾在风中散开。
他想起老马。一个在恆远建材干了二十年的人,管仓库的,知道那批保温板从哪里来、到哪里去。2011年公司註销之后,他去了一个工地看大门。钱有財说“你要找赵国强,可以先找老马”——老马可能知道赵国强去了哪里。
但老马在哪个工地?钱有財没有说。
秦墨把烟抽完,回到办公室。他打开电脑,查了本市2011年之后开工的主要工地。太多了——几十个,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他没法一个一个地找。
他想了想,换了一个思路。老马是仓库管理员,不是技术工人。他去的工地,应该不是什么大工地——大工地需要的是技术工,不是看大门的。他可能去了一个小工地,一个不需要什么技术、只需要有人看著的地方。
秦墨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词——“看大门招聘 2011”。屏幕上跳出一些信息,但没有用。他又换了一个词——“工地门卫 2011”。还是没用。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也许他应该换个思路——不找工地,找人。老马在恆远建材干了二十年,应该有人认识他。恆远建材的註销档案里,有员工名单吗?
他拿出手机,给工商局的朋友发了一条消息。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回復来了:“恆远建材2011年註销时提交的员工安置方案里,有一个员工名单。老马——马德胜,男,1958年生,仓库管理员。”
秦墨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马德胜。1958年生。2011年的时候五十三岁。现在应该六十五岁了。
他继续看消息:“员工安置方案里写著,马德胜被安置到恆远地產下属的一个物业公司当保安。”
物业公司。不是工地。钱有財说错了,或者他记错了。
秦墨又发了一条消息:“哪个物业公司?”
回覆:“恆远物业。城东分公司。”
城东。东方家园也在城东。
秦墨合上笔记本,站起来。他拿起桌上的文件袋——里面装著保温板碎片——出了办公室,下了楼。
他先去了方远的实验室。方远在二楼等著他,穿著一件白大褂,戴著手套。秦墨把文件袋递给他,方远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那些碎片。
“就是这个?”
“对。”
方远拿起一块碎片,在手里掂了掂。“很轻。石棉板就是这样。时间久了,会粉化。”
“多久能出结果?”
“三天。我儘快。”
秦墨点了点头。他走出实验室,上了车,往城东开。
恆远物业城东分公司的办公室在东方家园旁边的一栋小楼里。秦墨把车停在路边,走进去。前台坐著一个年轻女人,正在看电脑。
“你好,我找一下马德胜。”
“马师傅?他今天在东苑工地。”
“东苑工地?在哪里?”
“城东开发区,东苑路。一个新楼盘。他在那里看门。”
秦墨记下了地址,走出办公室,上了车。他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东苑路。东苑工地是一个新楼盘,刚盖了几层,脚手架还没有拆。工地的大门是一扇铁门,旁边有一个简易的值班室,铁皮做的,窗户上贴著报纸。
秦墨把车停在路边,走到值班室门口。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人——一个六十多岁的男人,穿著一件旧军大衣,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他面前放著一瓶白酒和一个小酒杯,正在自斟自饮。
“马德胜?”
男人抬起头,眯著眼睛看了看秦墨。“我是。你谁啊?”
秦墨掏出证件。“刑侦支队的。想问你几个问题。”
马德胜的表情变了一下。他把酒杯放下,站起来。“什么事?”
“恆远建材。你在那里干了二十年。”
马德胜的脸色变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公司都註销了。”
“我知道。我来问你,是为了那批保温板。1989年的那批。”
马德胜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手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別的。
“你进来。”他说,把秦墨让进值班室。
值班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一张行军床。桌子上放著一台小电视,正在放新闻。马德胜把电视关了,示意秦墨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行军床上。
“那批板子,”马德胜的声音很低,“你问它干什么?”
“2009年,那批板子被从仓库里搬出来,送到新城保温材料厂加工,然后卖给了东方家园的工地。你知道这件事。”
马德胜沉默了一会儿。“知道。”
“谁让你搬的?”
“赵国强。恆远建材的法人。他跟我说,公司要处理一批库存,让我把仓库里的板子搬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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