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最后一封信 刑辩双雄
陆鸣转动轮椅,走到工作檯前。“你想看什么样的包?”
“隨便看看。朋友推荐你这家店,说你手艺好。”
陆鸣笑了笑。“你朋友叫什么?”
秦墨愣了一下。他没有准备这个。“姓方。他说他以前在你这里订过一个钱包。”
陆鸣的笑容没有变。“姓方?哪个方?”
“方诚。”
陆鸣的手停住了。他坐在轮椅上,看著秦墨。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很乾净,但那里面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惊讶,是一种很深的、很旧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上长了青苔,被翻起来的时候,露出下面的顏色。
“你认识方诚?”陆鸣的声音很平。
“认识。他是我朋友。”
“他——还好吗?”
秦墨沉默了一会儿。“他死了。去年冬天。”
陆鸣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缩著。窗外有鸟叫声,远远的,一声一声的。
“他怎么死的?”陆鸣问。
“生病。肝癌。”
陆鸣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他来过这里。2015年。”
“我知道。”
“他帮我开了这个店。教我怎么做皮具。他说——『你手巧,做这个能养活自己』。”陆鸣抬起头,看著窗外的天空,“他来了好几次。每次来都带东西。有一次带了一本书,讲皮具製作的。我还在用。”
秦墨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说他以前做过一些错事。”陆鸣的声音很轻,“他说他在还债。我不懂。他欠谁的钱?他说不是钱的事。他没有说是什么事。”
秦墨看著陆鸣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乾净,很亮,像是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的眼睛。方诚说的对。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不知道方诚是当年推他的人之一。他不知道那五个人都死了。他不知道方诚用自己的命换了什么。
“他来过之后,你就一直在这里?”秦墨问。
“对。我妈妈也搬过来了。她住在城外,帮我进货。我自己住在楼上。”陆鸣笑了笑,“能自己照顾自己了。以前不行。以前什么都靠我妈。”
“你恨过吗?”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恨过。恨了很长时间。恨那些推我的人,恨那个学校,恨老天爷。后来不恨了。不是不想恨——是恨不动了。太累了。”
秦墨看著他。他想起了方诚在信里写的那句话——“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告诉他。”
“小陆,”秦墨说,“方诚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你?”
陆鸣想了想。“留了一封信。他说等我三十岁生日的时候再拆。还有两年。”
“信里写了什么?”
“不知道。没拆。”
秦墨点了点头。他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著陆鸣工作檯上的工具。锤子、裁皮刀、菱斩、边线器,整整齐齐地摆著。每一件工具的手柄都磨得发亮,用了很久的样子。
“那个包,”陆鸣说,“你想要什么样的?”
秦墨愣了一下。“你看著做吧。简单的就行。黑色的。”
“好。留个电话。做好了通知你。”
秦墨留了一个號码。他走到门口,转过身。陆鸣坐在轮椅上,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暖黄色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小陆。”
“嗯。”
“方诚让我告诉你——他欠你的,还完了。”
陆鸣看著他,没有说话。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很乾净,但那里面的东西更深了。
秦墨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出柳巷,站在巷口。阳光照在石板路上,亮得晃眼。他站在那里,点了一根烟,抽完了。然后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了清溪市。
回程的路上,他开得很慢。山在路上绕来绕去,过了无数个隧道,天暗了,又亮了。他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他坐在车里,没有下车。他从手套箱里拿出方诚的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要告诉他。”
他把信折好,放回去。然后他下了车,走进档案室。
老周在值班室里泡茶。看到他进来,把一杯茶推到柜檯上。“回来了?”
“回来了。”
“找到了?”
“找到了。”
老周没有问找到了什么。他点了点头,继续看报纸。
秦墨上了楼,坐在办公室里。他拿出笔记本,翻到陆鸣那一页。在那行“方诚帮他们安排了新的身份”下面,加了一行字:“清溪市,柳巷17號。陆鸣开了一家皮具店。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窗外,阳光照在围墙上,把墙上的裂缝照得一清二楚。那只黄白花的猫蹲在垃圾箱旁边,舔著爪子。他看著那只猫,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牧之发了一条消息:“找到了。他什么都不知道。方诚没有告诉他。”
沈牧之回覆:“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
“为什么?”
秦墨看著屏幕,想了很久。然后他打了几个字:“因为方诚说得对。他什么都不知道,挺好的。”
沈牧之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