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设在进门左手边，两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泡，酱红汤汁不停翻滚，沉著各种各样的食材，热气蒸腾鲜香四溢。

灶台后面的老师傅腰间繫著一条围裙，手上麻利得很，舀一碗滷煮，切几段火烧，一把蒜末香菜撒上去，再淋一大勺老汤，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梦红尘拉著林青穿梭拥挤的过道，找到角落里的一张空桌，无需细看菜单，她朝柜檯方向挥手，嗓音清脆：

“老板，炒肝两碗，滷煮两碗，包子两屉，灰汁儿最后上一碗！”

“好嘞！”

柜檯后方传来一声应答。

片刻之后，两人的晚餐便端了上来，梦红尘摇头晃脑地介绍道：

“炒肝必须是鲜肝现做，处理乾净的肝、肠、炸豆腐、麻酱腐乳香菜韭菜花、一勺灵魂老汤、三遍芡两遍蒜，这都是必不可少的工序。

滷煮主打实惠量大，火烧浸满了汤汁，心肠肺样样不落，用料扎实，味道咸淡適中，倍儿入味。

包子得是五花三层，皮薄馅大十八个褶，一点儿不带差事儿的，你快尝尝！”

刚才哪来的儿化音……

林青左右张望，最终確认就是面前的白毛姑娘，旋即拿起勺子正中舀了一勺炒肝，浓稠汤汁里浮著两片切得薄薄的猪肝，芡汁勾得亮晶晶的，煞是诱人。

正欲吃进嘴里，下一秒梦红尘出言纠正，脸上明晃晃地写著这不是正经吃法。

“刚出锅的炒肝特別烫，拿勺一蒯容易懈，所以要转圈吸溜，喝表面那层东西，溜著边儿吃，慢慢往下喝，一定不能让芡汁懈了，品尝那股黏糊劲！

我爷爷最爱吃这个，吃一块肝，来一块肠，边儿上小酒一咂吧，別提多地道了！”

“小姑娘年纪不大，倒是个老吃家！”

一声中气十足的称讚骤然响起，来自两人隔壁桌子，身材高大的老者面容含笑，一头银髮梳拢得一丝不苟，苍老的脸庞依稀能辨別出年轻时的英俊痕跡。

“我可是土生土长的明都人！”

梦红尘当仁不让地认下这声夸奖。

老者哈哈笑道：“老夫的……心上人平日爱吃这一口，我们游歷大陆时尝遍了各大城市的滷煮。

我隨她刚入明都那天，吃得第一顿饭就是这家老店，她明知我无肉不欢，偏要强行带我来吃一顿下水，我也只能依著她。”

“那老爷子喝过明都特色灰汁吗？”梦红尘追问。

“喝过，印象深刻。”老者下意识后仰，“依我看，你对面的小伙子应该没有，必须来上一碗。”

话音落下，大轴登场，服务生端来一碗灰色液体，非常有眼力劲地放在林青身前。

“你快尝尝。”

“是啊，这东西出了明都根本寻不著。”

梦红尘回过头，正对上林青满是怀疑的目光，老者同样开口苦苦相劝，因为前人淋过雨，所以一定要撕碎后人的雨伞。

“我……浅尝一下。”

没能抗住少女半是祈求半是期待的眼神，林青心里一狠，低头抿了小口，隨后整个人瞬间僵住了，面露三十年便秘的青色。

味道像是四十五度的天，舔了一口街边络腮鬍大汉的胳肢窝。

首先衝击味蕾的是陈醋的尖锐酸度，那是豆类发酵的复合酸，混著类似老坛酸菜微餿的臭味，质地浓稠掛喉，越品越醇厚，令人一秒钟满头大汗！

望著见鬼了一样的林青，梦红尘与老者相视大笑，眼中划过得逞的狡黠。

素昧平生的两人无需多言便达成默契，每一位明都人都热衷於带小伙伴喝灰汁，欣赏他们犹如吃了一坨答辩的精彩顏艺。

“老板，打包一份灰汁。”

林青反应过来被坑，第一件事並非控诉梦小姐不当人，而是果断带走一碗。

独乐乐不如眾乐乐，晚上拿回家给叶骨衣尝尝，净化神圣天使黄不拉几的小脑。

“这小伙子性子可以，比我当年情绪稳定。”老者打趣道，“小姑娘没看错人。”

梦红尘顿时两眼放光：“老爷爷，你觉得我们配不配呀？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听闻此话，梦红尘笑得更开心了，手肘倚靠桌面，眉眼弯弯地凝望林青：“嘿嘿，我觉得我们两个都超级好看，天造地设。”

“没错。”

老者异常给面子，附和著春心萌动的梦红尘，心里默默回忆逝去的青春。

曾几何时，他陪著兄弟和心上人云游天下，大胆地向所倾心的姑娘表达爱意，后来酿成了纠缠三大强者一生的恩恩怨怨。

如今他老了，老得快要死了，只能羡慕地窥探属於年轻人的幸福。

此时此刻，老辣的老人可以清晰看出，白髮少女胸腔的火焰正熊熊燃烧，对面的男生则保持著一定距离。

女孩的情愫如光转瞬明亮，男孩的领悟似雾后知后觉。

萍水相逢的三人言尽於此，店里人多眼杂不適合討论魂导鎧甲，青梦打算出去再细聊。

离开之前，林青郑重其事地將灰汁收进储物魂导器，隔离开重要物品，同甘共苦，天使小姐万万不可推脱。

注视著这对年轻人走出店铺，老者高喊道：

“再来一份炒肝，一碗滷煮，一碗灰汁。”

“呦，龙老爷子今天怎么要灰汁了，听我父亲说，您老人家最討厌这东西了！”老板开玩笑道。

“你个后生不懂，这是回味青春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