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鼙鼓 真实战争游戏,只有我懂战局走势
“沈爷,”老魏从后面追上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面被踩裂的羌人旗帜,脸上被火油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咧嘴笑著,“痛快!被这帮孙子围了这么久,今天总算出了口恶气!”
“先別急著高兴。”沈渡说,“姚萇还没死,鲜卑人还在城外。”
“鲜卑人不是帮咱们的吗?”
“他们是帮自己。围城还没结束,下一场仗可能更难打。”他把刀收起来,转身往城墙方向走去,“今晚把能搜刮的箭矢全部捡回来。火油已经用光了,明天开始只能用擂石和滚木。让周敬把伤兵营的伤员重新清点一遍,能动的全部补充到垛口上。另外把千斤闸的裂缝——今晚必须拿铁箍和湿绳加固好,抓紧去办。”
当天夜里,渭水北岸。姚萇坐在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盔甲上还沾著白天的尘土。他面前摊著一份从战场上捡回来的军报残片,残片上只有半行字——“慕容垂已与长安守將达成盟约。”这行字是沈渡让朱校尉故意留在战场上的,用炭笔写在破布上,和羌人阵亡士卒的遗物混在一起。姚萇把这块破布放在烛火边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在烛火下阴晴不定。
“盟约。”他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抬头对副將说,“慕容垂果然和苻坚联手了。传令下去——全军连夜撤往安定,放弃渭北大营。长安围不住了,继续围下去只会被两面夹击。”
副將犹豫了一下:“將军,鲜卑人今天虽然出兵,但他们没有追我们——”
“没有追?”姚萇忽然笑了,笑声乾涩而阴沉,“你以为慕容垂是在打仗?他是在给我留面子。他不追我,是等我主动退兵。我今天不退,他明天就会和长安守军一起夹击我。慕容垂这个人从来不做亏本买卖——他等了我两个月,等的就是最合適的时机。现在时机到了。撤。”
传令兵连夜跑遍各营,羌人的残部在天亮前开始往西撤退。帐篷被拆下装车,伤员被抬上驮马,兵器库里的箭矢和火油罐被重新打包装运。天亮时渭水北岸的羌人大营已经空了,只剩下一片烧焦的营寨废墟和横七竖八的攻城器械残骸。攻城锤被遗弃在渭水南岸的泥滩上,铁头陷在冰水里,锤身上的麻绳还缠著从城墙上射下来的断箭。云梯被火烧焦了半边歪倒在城墙根下,梯身上还掛著一面被箭矢钉穿又燻黑了的羌人旗帜。
沈渡是第一个发现姚萇撤兵的人。他站在城楼上看著羌人大营方向逐渐稀薄的炊烟,看了很长时间,然后转过身走进城楼內侧,坐下来靠在墙上,把铁矛杆横在膝上,合上了眼睛。他在城墙上连续守了不知多少个日夜,左腿的旧伤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老魏走过来把一条从羌人营地里缴获的毯子轻轻盖在他身上。他睡得极沉,呼吸平稳而安静,手里还攥著那面护心镜。
慕容垂是在当天午时派使者来城下传话的。使者是个会说关中话的鲜卑老校尉,骑著马站在城门外,仰头朝城楼上喊道:“慕容將军有言——长安之围已解,鲜卑部愿与秦军共守关中。请守將出城一见,商议联防事宜。”
沈渡站在城楼上把老校尉这番话听完了。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用望远镜扫了一圈城外鲜卑骑兵的布阵。骑兵方阵还保持在羌人大营废墟附近,没有往城墙推进,也没有往渭水方向移动。慕容垂的人虽然嘴上说著共守,但脚下的站位暴露了他的真实意图——他在等沈渡的態度。如果沈渡表现得软弱或者急迫,慕容垂就会压过来。如果沈渡表现得冷静甚至强硬,慕容垂就会继续维持合作的面子。
沈渡对城下的老校尉回了一句话:“多谢慕容將军出手解围。秦军粮草紧张,不便出城远迎。请將军暂驻城北休整,待长安城內粮道恢復,再行犒赏。眼下共守关中的第一步,是清理城下尸体、防止瘟疫。贵军若有余力,请协助掩埋。”这番话里没有拒绝,也没有巴结,把慕容垂定位在了“协助者”的角色上,不是主人,也不是敌人。老校尉听完没有多说什么,拱了拱手策马回去了。
慕容垂听完老校尉的转述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身旁的副將说:“这个人守了近两个月的城,没有投降,没有逃跑,没有在姚萇退兵之后立刻出城討好我。他要么是有恃无恐,要么是真的不在乎生死。不管是哪一种,都不好对付。”
几天后,老魏从蓝田回来了。他推开城门走进来的时候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嘴唇乾裂流血,身上的衣甲被山石颳得像破布条一样掛在身上,胳膊上多了好几道新的伤疤,但眼睛极亮。他说他把阿芷送到了蓝田,在蓝田找到了一个愿意带她去河北的老商人,把沈渡给他的碎银全部给了那个商人当路费。然后他连夜往回赶,绕开羌人的巡逻队,翻山越岭走了好几天才回到长安。沈渡扶住他,说阿芷的事已经知道了,回来就好。
“阿芷那丫头让我带句话给你。”老魏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那是一根红绳编的平安结,和之前阿木戴的那个一模一样的编法,但顏色是新的,用的是阿芷自己的红头绳。平安结下面繫著一小块炭笔写的树皮——“帐册记到第七页了,粮仓里的粟米还有五袋。阿芷。”
沈渡把平安结攥在手心里。这根红绳不是护身符,是一个承诺——一个瘦小的、抱著帐册学会了写“阿木”两个字的姑娘,从蓝田的山路上回头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把哥哥的帐册翻到了第七页,她还会继续翻下去。他把平安结系在自己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上,站起来往外走。
城外,羌人大营的废墟上还在冒著青烟,鲜卑人的旗帜在寒风中飘著。那些旗帜下面慕容垂正在等待他的回应。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更难走——慕容垂不会只满足於“协助者”的角色,姚萇虽然退了但主力还在,撤到渭北之后隨时可能捲土重来。而长安城里的存粮已经见底了,火油耗尽,箭矢不到一百支,城墙上的裂缝虽然用铁箍和湿绳临时加固了,但撑不住再一次攻城锤的衝击。他需要时间,需要粮食,需要慕容垂暂时不翻脸——这些筹码他手里都没有。但他手里有一样东西是慕容垂没有的——他守住了长安。这座城还在,苻坚还在,秦军的旗帜还在城楼上飘著。只要城还在,就有翻盘的可能。他推开房门走进长安城灰濛濛的晨光里。老魏跟在后面,手里拄著那杆被火油熏得乌黑的长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