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陈家超市开业了 祖母的事
陈阿圆笑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挤成了两把小扇子,眼下的皮肤鬆弛了,嘴角的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但她笑起来的样子,跟年轻时候在陈家铺子的柜檯后面、踮著脚尖摆金枣的时候一模一样。
家安站在旁边,看著她们喝茶。他的手插在裤兜里,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把手帕都洇湿了。他看著小芳端著茶碗的手,手指白白嫩嫩的,指甲涂著淡粉色的指甲油,亮晶晶的,像十片小小的贝壳。她的手指在茶碗的边沿上轻轻地叩著,一下一下的,噹噹当。
陈阿圆从陶罐里捏了一把金枣,放在碟子里,推到她面前。“吃金枣。甜。”
小芳捏了一颗金枣放进嘴里,嚼了嚼。先酸后甜,吃到最里面那一点点苦。她咽下去了。
“甜。”她说。
陈阿圆又笑了。这次她笑出了声,咯咯咯的,像一只老母鸡在叫。家安从来没有听她这样笑过。他站在那里,看著陈阿圆的笑脸,看著她的皱纹、她的白髮、她的缺了扣子的棉袄。他的眼眶红了。
一九九七年十月,家安和小芳结婚了。婚礼在承天巷口的酒楼里办的,摆了二十桌。陈家的亲戚、林家的亲戚、公司的员工、客户、朋友,坐得满满当当的。家安穿著西装,打著领带,头髮用髮胶固定住。他站在酒楼门口,迎接著每一个来参加婚礼的人。
小芳穿著白色的婚纱,头戴著花环,手捧著一束鲜花。她化了浓妆,眉毛画得弯弯的,嘴唇涂得红红的,脸上扑了粉,白白嫩嫩的。她挽著家安的手臂,站在酒楼门口,笑著迎接客人。她的笑容很好看,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两颗小虎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陈阿圆坐在主桌上,穿著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小芳给她买的,领口绣著金色的花,扣子是盘扣的,一颗一颗地盘著,像一朵一朵的小花。她的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用髮胶固定住。她看著家安和小芳,看著他们站在酒楼门口迎客的背影。家安的肩膀很宽,小芳的腰很细。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棵树和一朵花。树为花遮风挡雨,花为树增添顏色。
司仪拿起话筒,清了清嗓子。“各位来宾,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是林家安先生和林小芳女士大喜的日子。让我们一起举杯,祝他们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所有人站了起来,举起酒杯。酒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的,像一首没有谱子的交响乐。
家安端著酒杯,看著小芳。小芳也看著他。两个人的眼睛对视著,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的心里在说话。他说,我会对你好的。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她说,我知道。他说,我会一直陪著你。她说,我知道。他们喝了交杯酒。酒是红的,像血,像火,像夕阳。
一九九八年春天,陈阿圆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把陈家铺子旁边的那个店面也盘了下来。那是家兴的花店,花店还在,她不是要赶走家兴,是要把花店和杂货铺打通,开一个超市。不是小卖部,不是杂货铺,是超市。自己选货,自己拿货,出门结帐那种。
家兴第一个支持。“阿母,我支持你。花店和超市打通了,客人买完花顺便买点东西,买完东西顺便买束花,生意会更好。”
家寧第二个支持。“阿母,你早该这么做了。现在城里到处都是超市,就我们这条巷子没有。你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家安第三个支持。“阿母,你要多少钱?我出。”
陈阿圆看著他们。家安的头髮也白了,不是全白,是花白,黑的和白的混在一起,像黑白混纺的布。他才三十七岁,看起来像五十岁的人。他的眼袋很重,皱纹很深,背微微驼了。他站在她面前,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那棵树还没有断,它弯著,但没有断。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的钱留著,你自己要用。我有钱。”
一九九八年夏天,陈家铺子旁边的店面开始装修。工人把两个店面之间的墙打通了,在中间开了一个大门洞。门洞很大,有两米多宽,两个人並排走都不会撞到肩膀。家兴把他的花往里面挪了挪,腾出一半的地方给陈阿圆。陈阿圆请木匠做了几个货架,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像一列列等待检阅的士兵。她在货架上摆了各种各样的商品——酱油、醋、盐、糖、味精、鸡精、料酒、蚝油、香油、辣椒酱、豆瓣酱、番茄酱、花生酱、芝麻酱、方便麵、火腿肠、罐头、饼乾、糖果、巧克力、薯片、瓜子、花生、饮料、水、啤酒。
她还买了一台收银机,银灰色的,按键很多,有数字键、功能键、结算键。她学了两天才学会怎么用,手指在按键上慢慢地按著,嘀嘀嘀的,像一只小鸟在叫。她把收银机放在柜檯的左边,右边还是那台旧算盘算盘珠子磨得发亮,木框已经裂了,用胶布缠著。新和旧並排站在一起,像两代人,像两种时代。
一九九八年八月,陈家超市开业了。没有鞭炮,没有花篮,没有红绸。门头上掛著一块新做的招牌——白底红字,“陈家超市”。字是家寧写的,用毛笔写在纸上,家安拿去gg公司做成招牌。招牌掛在门头上,在阳光下发著光。
第一个走进超市的是那个老太太——那个每天来买一颗金枣的老太太。她拄著拐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对襟大褂,头髮全白了,梳成一个髻,用黑色的髮夹別在脑后。她的背更驼了,头往前伸,下巴快碰到胸口了。她走进超市,在货架前面转了一圈,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她拿起一瓶酱油,看了看標籤,放回去。又拿起一包盐,看了看,放回去。她走到金枣的货架前面,停下来,伸出手,从罐子里捏了一颗金枣,放进嘴里,嚼著。
陈阿圆站在收银机后面,看著她。
老太太嚼完了金枣,咽下去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分钱,放在柜檯上。一分钱是铝的,银白色的,很轻,放在柜檯上几乎没有声音。她转过身,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出了超市。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好好开。你阿爸在天上看著。”她走了,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噠噠噠的,由近及远,由远及近,最后消失在了巷口。
第二个走进超市的是林伯。他拄著拐杖,从巷子深处的院子里走出来。他走得很慢,两百米的巷子他走了將近二十分钟。他走到超市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陈阿圆给他倒了一碗茶,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在脚边,看著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
“你阿爸以前也这样。下午没什么生意的时候,搬一把椅子坐在门口,泡一壶茶,看著巷子。我问他看什么,他说看路。我说路有什么好看的,他说路好看。路每天都不一样。”他站起来,拄著拐杖,慢慢地走出了超市。
陈阿圆站在收银机后面,看著门口。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货架上,照在商品上,照在收银机上,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有皱纹,白髮,老人斑。但她还在。铺子还在。路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