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林家添丁 祖母的事
二〇〇五年夏天,苏敏怀孕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吹遍了陈家铺子的每一个角落。第一个知道的是陈阿圆。家兴打电话给她的那天,她正在超市里清点货架。电话响了,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了接听键。手机是家安给她买的,诺基亚的,银灰色的,按键很大,字也很大。她不太会用,每次接电话都要先看一下屏幕,確认是按了绿色的键而不是红色的键。
“阿母,苏敏有了。”家兴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喉咙里跳著,怎么都压不下去。
陈阿圆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没有去捡。“几个月了?”
“两个月。”
她蹲下来,把抹布捡起来,放在货架上。她蹲了一会儿,没有站起来。她蹲在那里,手扶著货架的边缘,货架是铁的,凉的,手指摸上去像摸到了一块冰。“好。你好好照顾她。不要让她乾重活,不要让她爬高,不要让她搬重东西。想吃什么就给她买,不要心疼钱。”她说了很多话,比平时多得多,像是要把这些年没说的话一下子全说出来。
家兴在电话那头笑了。“阿母,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电话掛了。陈阿圆站起来,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里,继续清点货架。她点著点著,点乱了。从第一排点到了第三排,从第三排点回了第一排,又从第一排点到了第三排。她不知道点到哪里了,索性不点了。她走到超市门口,在台阶上坐下来。承天巷里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升起来,扑在她脸上。巷口那棵大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
她坐了很久,久到家寧从学校回来了,走到她面前。“阿母,你怎么坐在这里?外面热。”
“没事。透透气。”
家寧看著她,看著她花白的头髮、满脸的皱纹、微微弯曲的脊背。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叩著,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阿母,你怎么了?”
“没事。你弟打电话来了。苏敏有了。”
家寧愣了一瞬,然后笑了。她的笑容很好看,嘴角往上翘著,露出两颗小虎牙。“真的?太好了!几个月了?”
“两个月。”
“男孩女孩?”
“不知道。才两个月,看不出来。”
家寧在她旁边坐下来,把包放在地上,也看著巷口那棵大榕树。“阿母,你又要当阿嬤了。”陈阿圆没有说话,看著巷口。她看著那棵大榕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树须垂下来,有的已经扎进了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这棵树活了多少年?没有人知道。村里的老人说,他们小时候这棵树就这么大了。它的根在地底下,不知道扎了多深、伸了多远,也许已经伸到了永春,伸到了缅甸,伸到了那些只有它自己知道的地方。
“你阿公要是还在,他一定很高兴。”她终於开了口,声音很轻。
家寧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家寧的手很热,两只手握在一起,凉的和热的交换著,慢慢地变成了一样的温度。“阿母,阿公在。他在天上看著我们。他看得到。”
家兴和苏敏的孩子是在二〇〇六年一月出生的。那天很冷,泉州虽然不下雪,但冬天的风从海上吹过来,湿湿的,冷冷的,钻进衣领里,像针扎一样。承天巷的青石板被风吹得乾乾的,灰白灰白的,踩上去硬邦邦的。家兴在医院走廊里走来走去,脚步很重,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噠,噠,噠。他走了几十个来回,苏敏在產房里,已经进去了好几个小时。
他不敢坐下,一坐下腿就抖。他站著手也抖,浑身都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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