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1)任小古贏下赌局 陈继祖揭开伤疤 五代传奇
陈继祖大惊:“你怎么会有这件宝物?从哪里得来的?”
小古道:“这本是黄府黄员外的贴身之物,爷爷怎会识得日月璧?”
陈继祖手捧璧玉,淒声道:“日月璧乃亡妻的遗物,当年被黄巢大军掠走,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定是亡妻在天有灵,感我思念之情,让我再见一见她最心爱的宝贝。”
眾人均对陈继祖的过去充满好奇,不断地催问。陈继祖也想通了:“既然无法隱瞒,倒不如坦然面对,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权当释怀吧。”
陈继祖异常平静,讲出了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我家住在陈州以北的乡下,祖辈以厨艺为生。村里有一姓苏的大户人家,他家的后厨一直由我父亲掌管。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便带我到苏家的厨房,教我厨艺。苏家的千金小姐与我年纪相仿,经常到后厨找我玩耍。隨著我们渐渐长大,彼此情愫暗生,心照不宣。
“那年我十七岁,在后厨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父亲便不常来苏家。中午忙碌过后,几个手下都去休息。我独自在后厨装模作样地练习刀功,其实是在等人。果不其然,苏小姐女扮男装匆匆跑来。
“一个女孩子经常出入下人待的地方,甚是不便,是以苏小姐只要来后厨,便会穿上厨子的衣服,没想到正是这身衣服救了她一命。
“我当时正手把手教苏小姐雕功,苏小姐手里拿著刀,我把著苏小姐的手,將一块萝卜雕刻出莲花的雏形。我二人心里甜蜜无比,浑然没有觉察到外面的异动,直到一队官兵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一位大鬍子將军,见到苏小姐手里雕刻的莲花,问道:『这是你做的?』苏小姐很害怕,一句话也说不出。我赶紧道:『我们两个人做的。』大鬍子將军点了点头,道:『我大齐军中正缺厨子,跟我走吧,可免一死。』我见这些官兵凶神恶煞一般,不敢不从,拉著苏小姐乖乖地跟著这位將军向外走去。其他官兵开始动手搬运厨房里的粮食和炊具。
陆小卉插口问道:“大齐军是谁的军队?”
织女回道:“黄巢率义军攻入长安后,在含元殿称帝,定国號为大齐,改元金统。”
陈继祖续道:“到了外边,我们没看见一个家人,只看见正在劫掠財物的官兵。当我们走到前院时,才发现苏家的男女老少几十口人都被杀死在庭院当中。苏小姐见状,当场嚇死过去。我赶紧施救。苏小姐醒转后,將头埋在我的怀里,却哭不出声音,只是浑身颤抖得厉害。
“那些官兵面无表情,也无人说话,將劫掠的所有东西,装了满满的十几车。一名官兵在搬运財物时,不小心从怀里掉出来一串珠子。那大鬍子將军二话不说,一刀將那名官兵砍翻在地,然后冲其他官兵叫道:『皮大人有令,所有財物必须上缴,如有私藏,格杀勿论!』
袁华显得非常气愤,插口道:“黄巢积攒下的大量財宝,原来便是如此得来。”
织女道:“义军缺粮,財宝不过是顺手牵羊的事。”
小古也道:“怪不得陆伯说,粮食重於財宝,更適用於黄巢。”
陆伯却摇摇头,道:“我原本另有所指。”
温儒寧忽地问道:“陈爷爷,官兵只是劫掠財物,没有搬运尸体吗?”
陈继祖疑惑道:“搬运尸体做什么?”
温儒寧皱眉道:“黄巢大军以人为食,所到之处人烟灭绝,不知吃掉了多少个村庄的百姓,此事传得沸沸扬扬,难道还有假么?”
小古听温大哥一说,忽然想起在驛站时看到的破败村庄,以及在驛站门口与温儒寧的对话,不禁有些毛骨悚然,原来温大哥以为那个村庄的百姓是被黄巢大军吃掉的,这个世上最凶残的野兽便是黄巢大军,怪不得当时温大哥不愿多说。
陈继祖却摇摇头,道:“我亲眼所见,黄巢大军虽然劫掠了苏家,却没有动村里的穷苦百姓,传言並不可信。那些人烟灭绝的村庄应该是被战乱摧毁的。”
陆伯也道:“那日在竹山山洞之中,我曾向皮心逸前辈探询此事,也得到了否定的回答。”
小古这才明白陆伯在山洞中所说原来指的是这件事,当时皮心逸听了,沉默良久才道:“陆老板有所不知,世人对冲天大將军有诸多误解,莫要轻信他人谣言,以讹传讹。”看来此事確有误传,那么黄巢大军以人为食的传言又是从何而来,难道只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当时皮心逸还说:“当年之事已无法证实,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多说无益。”恐怕事情的真相已无从知晓。
此时陈继祖悠悠地道:“事情的真相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且听我慢慢道来。”
眾人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陈继祖。
陈继祖道:“我与苏小姐被大鬍子將军带到了一处军营。后来我才知道,那里是黄巢的军营。那位大鬍子將军將我和苏小姐安排在一处单独的营帐。营帐內摆满了炊具,粮食却少得可怜,大多是野菜、野果,甚至还有草根、树叶。大鬍子將军命令道:『你们的任务便是为几位大人做饭,一定要做出花样,决不能令几位大人难以下咽。』我点头答应,心想活命要紧,做饭又有何难?
“大鬍子將军又將我带到隔壁营帐。一进营帐,我便被眼前的一幕嚇得双腿打颤,心也跟著突突乱跳。原来营帐內只有一张长长的案板,案板上赫然是一具敌军的尸体,尸体旁放著一把菜刀。大鬍子將军上前撕掉敌军的衣服,道:『记住,必须让几位大人吃好,不能让他们看出是什么肉才行。』我一下子全明白了,看著那具尸身的惨状,也实在忍受不住,剧烈地呕吐起来。
陈继祖讲到这里,眾人听得耸然动容,震惊异常。
小古道:“爷爷是说黄巢大军以敌军尸体为食吗?”
陈继祖道:“其实不然,那时黄巢军经常吃败仗,敌军尸体都很难弄到,几位大人也不是天天有肉吃,更何况黄巢大军?不过,吃人肉之事就此在军营传开,且传得沸沸扬扬,不久便出现多种说法,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听得人心惊肉跳的。”
眾人鬆了口气,如释重负,均想:“原来如此,世上传言不过是越传越离谱,完全歪曲了事实。”
陈继祖道:“由於长时间面对死尸和营帐里充斥的人肉味道,再加上每天吃的东西多有怪味,难以下咽,我开始不断地反胃乾呕,竟然逐渐失去了味觉和嗅觉。”
眾人听了,沉默不语,均想:“失去味觉和嗅觉倒不失为一件好事。”
小卉道:“怪不得黄巢起义最终失败,原来军队生活竟如此艰苦。”
织女接道:“黄巢振臂一呼,短时內便能做到四方响应,万眾归心,也算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豪杰了,虽然最终失败,却也动摇了大唐的根基,加速了唐朝的灭亡。黄巢的失败,也恰恰反映出推翻唐廷的艰难。”
袁华道:“虽说黄巢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豪杰,足以留芳百世,却最终没能挽救天下的黎民百姓,而在诸多世人眼中,却成了以人为食的暴君,可惜啊可嘆!”
温儒寧道:“又有哪个当权者希望黄巢流芳百世呢?可能在他们眼中,黄巢不过是个贼,是以在史官的笔下,黄巢被肆意丑化,而当权者却个个成了英雄豪杰。”
小卉问道:“难道偌大的中原大地,便再也生不出一位真正的英雄豪杰,来挽救天下的黎民百姓吗?”
织女道:“时势造英雄,当今天下四分五裂,群雄並起,逐鹿中原,定会有真正的英雄豪杰应运而生,领袖群伦,完成统一大业,只是这样的英雄何时出现,尚不见端倪,不过以我的推测,此人必出晋地。”
织女敢於如此大胆地推测,眾人无不感到好奇。
袁华问道:“何以见得?”
织女道:“起初梁王朱温自詡为英雄豪杰。他本是黄巢手下的大將,后来投靠了唐廷,与晋王李克用联手灭了黄巢,而后挟天子以令诸侯,极力扩张势力。
“朱温堪比三国时期的曹操,大有统一中原的架势。不过,他虽然谋朝篡位,建立了梁朝,但其为人残暴不仁,阴狠狡诈,坏事做尽,难免落得个被亲生儿子杀死的下场。
“而后是李克用,雄踞河东,授封晋王,人们便称河东为晋地。他曾与契丹的耶律阿保机在云州定立盟约,雄心勃勃,指点江山,意图统一天下。他藉以恢復唐室,名正言顺地与大梁爭夺天下。
“中原大地从此进入梁晋爭霸的时期。可惜李克用壮志未酬身先死,不得已將统一大业交给了他的儿孙们。”
织女顿了顿,喝了口茶。
温儒寧接口道:“他的儿子李存勖灭了梁朝,恢復了唐室,却死於宫廷叛乱,包括后来的养子李嗣源、孙子李从厚、李从珂,还有如今的石敬瑭,虽然皆出自晋地,却不具备领袖气质,简直是一辈不如一辈,又何来英雄必出晋地一说?”
织女道:“李克用的儿孙们似乎忘了李克用的初心,只会玩弄权术,鱼肉百姓,坐享渔利,早已没有了统一天下的雄心壮志。
“不过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晋地百姓安居乐业,经济繁荣,是天下有志之士聚集之地。这也是李克用当初打下的牢固根基。
“四方战乱,满目疮痍,唯晋地在李家及其属下的守护下,兵强马壮,能人辈出,且免於战乱。其在经济、军事、地理方面的优势,恐將在以后的战乱中显露无疑。得晋地者得天下,这句话听起来很狂妄,但確是不爭的事实。”
织女说到这里,看向袁华,又道:“或许这是一条有志之士的必选之路。”
织女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感。袁华一直盯著织女,忽然將目光避开,略显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