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本將没时间俘虏你们 晚唐:宗室末裔
那些步卒的服色与凤翔兵迥异,有的披著灰褐色的皮甲,有的戴著西北边地特有的毡帽,帽檐下露出黝黑的面孔,颧骨高耸,显是夏州党项人。
另有一队汉兵,打著“鄜延”的旗號,正在坡脚列阵收拢俘虏。
一个鄜延步卒正蹲在道旁,就著水囊往嘴里灌水。
他肩上缠著一条浸血的布带,显是方才掛了彩,此刻好容易得了个空,正喘口气。
李岑寂策马到他跟前,勒住韁绳,开口问道:
“这位弟兄,叛军往哪个方向逃了?马军追出去多久了?”
那步卒冷不丁被人一问,抬头看去,只见一匹高头大马上坐著一员浑身是血的年轻將官。
鎧甲虽已辨不出顏色,但那领明光鎧的形制却是做不得假的,肩上露出的一角衣襟也是唐军的絳色。
他连忙站起身来,將水囊往腰间一掛,抱拳道:
“回將军的话!叛军都往东边逃了,还有一些慌不择路的,往北边岐山里钻了。咱们马军追出去没多久,至多不过一炷香。方才前头传了消息回来,说是在前头一处山坳里堵住了一大股叛军,少说也有两三千人,被围在山上了。马军已经攻了上去,都將让我们步卒赶紧跟上,去收拾残局。”
李岑寂顺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官道北侧约莫一里开外有一道不高的土山,山上隱约可见唐军骑兵的认旗在移动,山脚下黑压压的步卒正列队朝山上压去。
喊杀声隱隱约约传来,夹杂著零星的兵器碰撞声和惨叫声,但已不似方才那般激烈,倒像是围猎到了尾声。
“多谢。”
李岑寂朝那步卒点了点头,也不多说,继续策马朝前驰去。
近了那座土山,景象便愈发分明。
山势並不甚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与低矮的灌木,此刻已被马蹄踏得东倒西歪。
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叛军的尸体,有被箭射死的,有被刀砍死的,也有被马踏死的,死状各异。
坡脚的唐军步卒正列队朝山上推进,每走几步便停下来,將地上的叛军尸体翻过来查看:
活的便捆了双手押到一旁,伤的便隨手补一刀,见了自家伤兵则大声呼唤医工。
山坡上,唐军骑兵还在来回衝杀,不断击溃著叛军阵型。
周平手搭凉棚望了一回,转头对李岑寂道:
“都校,李镇將在上面,咱们要不要也上去搭把手?”
李岑寂摇了摇头,目光在山坡上扫了一遍,又望了望那些被押下山的俘虏队列,道:
“不必了。多咱们这百余人不多,少咱们这百余人也不少。况且,被堵在这里的叛军最多不过两三千,连面帅旗都没有,想来也不剩什么要紧人物。收拾这等残局,步卒便足够了。咱们继续往东追。”
只是他哪里知道,叛军前军的大纛与认旗早被李昌言领著马军砍倒,此刻连同前军兵马使许建的人头一同充作了军功。
眾人齐声应诺,百余骑便绕过土山脚下,继续沿著官道朝东驰去。
一口气追出去五六里,官道两侧的景象渐渐变了。
龙尾陂高岗已彻底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下,前方是一片起伏平缓的旷野,官道笔直地朝东延伸,没入天边那一线灰濛濛的山影之中。
路旁的蒿草越来越高,间或有几片疏疏朗朗的杨树林,枝头新芽在斜阳中泛著嫩绿。
溪流在道旁浅浅地淌著,水声淙淙,倒是一派寧静的春日景象……前提是不去看沿途那些丟盔弃甲、尸横道旁的惨状的话。
越往东,唐军的追兵便越少。
起先还能瞧见三三两两的鄜延和夏州兵在前头收拢俘虏,到后来便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掉了队的叛军伤兵坐在道旁喘息。
李岑寂知道,唐军的追击锋头到此已是强弩之末了。
近两三万大军在龙尾陂铺开了三面围攻的阵势,各路兵马追出去的方向、远近各不相同,能一口气追出这么远的多半是精锐,更多的还在后头收拢残局。
再往前,便超出了唐军有效控制的范围,隨时可能遭遇叛军的殿后部队。
此刻能清楚瞧见沿途的溃兵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溃兵早已丧了胆气,三三两两地在官道上蹣跚东行,有的连兵刃都丟了,有的靴子都跑掉了一只,赤著脚一瘸一拐地走。
听见身后传来隆隆马蹄声,这些人便如惊弓之鸟般纷纷跪倒在路旁,將兵刃高举过头,口中乱嚷著“愿降”“將军饶命”之类的话。
起初几拨溃兵人数不多,李岑寂也不多做停留,纵马径直从他们身侧掠过,理都不理。
而那些溃兵则如蒙大赦,纷纷朝著两侧逃去,只打算离官道越远越好。
可又行了不过里许,前头的情形便大不一样了。
官道上黑压压地一大片降兵,少说也有六七百人,將整条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听见身后马蹄声追来,回头又瞧见是唐军,这些人哪里还敢有其他动作?
哗啦啦一片,跪得密密匝匝,从官道中央一直挤到两侧的蒿草丛里,连马蹄都插不进去。
李岑寂勒住黄驃马,眉头皱了起来。
他手头不过百余骑,若停下来受降,莫说看管这六七百俘虏,便是清点人头也得耗上大半日。
到那时,叛军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可若是硬衝过去,马蹄踏著这些跪地请降之人,又实在不是那么回事。
他回头扫了周平、徐泰、吴康三人一眼。
三人也都面露难色,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
李岑寂心中念头急转,忽然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朝前方高声喊道:
“本將没有时间俘虏你们!放下武器,脱下甲冑,让开道路,莫要挡路!等后续唐军前来受降!”
他这一声喊得极响亮,在官道上空迴荡开来。
那些降兵被他这一喝,有的愣在当场,有的慌忙朝两侧挪去,却仍有不少人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岑寂又喊了两遍。
身后周平、徐泰、吴康並那百余牙兵也都心领神会,齐齐跟著高呼起来:
“放下武器!脱下甲冑!让开道路!等后续唐军受降!”
百余人的齐声呼喝,声震四野,气势惊人。
那些降兵本就嚇破了胆,此刻哪里还敢怠慢半分?
纷纷手忙脚乱地去解札甲、扔兵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