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 晚唐:宗室末裔
那个老火头军也帮著腔道:
“都头说得是,都校快去吧。那边的事要紧,这些个猴崽子回头老朽替您教训。”
徐泰不再与他们纠缠,拽著李岑寂的袖子便往外走。
身后那些火头军还在嘰嘰喳喳不停,有人瞧了眼放烩饼的陶盆,登时就是一声惊呼:
“娘嘞,怪不得都校能提著一百零八斤的马槊翻转如飞,瞧瞧——这一盆的烩饼都被都校吃乾净了!”
前边走著的李岑寂闻声,脚下便是一个趔趄,连忙又加快了几分脚步。
出了伙房,夜风扑面而来,带著几分春夜的寒意,却也吹散了一身烟火气。
李岑寂这才舒了口气,徐泰回头瞧了他一眼,笑道:
“都校,您这是怎的了?昨日冲阵时那般神勇,几个伙头军倒把您问住了?”
李岑寂摇了摇头,道:
“他们问的那些话,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像是说旁人。什么八尺多高的石猛,什么一槊捅穿太尉……我当时只顾著往前杀,哪里记得那么清楚。”
徐泰嘖嘖连声,道:
“都校记不得,末將可记得真真儿的。那一槊捅进尚让胸口又將之挑起时,末將就在您身后不过十步远,血哗哗喷溅了您一脸。”
他拍了拍自己的面颊,红光满面,眼中闪著亮光,
“都校,您还不知道罢?昨儿夜里消息就传遍了全营。百骑冲阵,刺贼帅於万军之中,这等事莫说咱们凤翔,便是整个大唐多少年没出过了?弟兄们都说,都校这份本事,便是比起西楚霸王来,也只差那么一筹了。”
李岑寂听到“西楚霸王”四个字,忽然想起昨日自己在阵前也感嘆过不如项王,不由笑了一声,在徐泰肩头拍了一记,道:
“少在这胡说八道。项王是千古无二的猛將,我这点微末本事,给人家提鞋都不配。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出去莫要乱传,传到旁人耳朵里,还当是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徐泰嘿嘿一笑,摸了摸被拍的肩头,道:
“都校放心,末將心里有数。只是这话可不是末將先说的,是程节帅昨日在阵前亲口说的。程节帅说都校是『楚之霸王、宋之刘裕』,这话早就传开了。”
李岑寂闻言,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心中明白,这话若是程宗楚说的,那便已不是夸讚,而是在替他扬名了。
他记下了这事,转而问道:
“你来找我,便是为了说这些?”
徐泰一拍脑门,道:
“险些忘了正事。是郑公有令,让都校醒了便去寻他。昨儿夜里就吩咐下来了,末將来了三四趟,回回掀帘子都见您睡得跟死人似的,方才末將又去了一趟,见榻上空了,便猜您定是饿醒了来寻吃的。”
他说著,上下打量了李岑寂一眼,又道,
“都校,您这一身血污汗臭的,要不要先去洗洗?”
李岑寂低头看了看自己。
明光鎧上血垢已结成暗红色的硬壳,甲叶缝隙里嵌著的碎肉已干成了黑褐色,一股子腥膻气连他自己都闻得刺鼻。
可他一想,若是先去洗漱更衣,少说也得耗小半个时辰,便摇了摇头道:
“不必了。郑公既吩咐了,便不好让他老人家久等。横竖这一身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郑公不会见怪。”
当下一行人便朝中军方向行去。
徐泰走在李岑寂身侧,嘴里仍絮絮叨叨地说著昨日战后各营的反应。
正说话间,迎面走来几个凤翔本镇的步卒,扛著长矛正要去换岗。
那几个步卒见有人过来,起初並未在意,待走得近了些,当先一人忽然瞪大了眼,脚步顿住,脱口道:
“李都校!”
其余几人也都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岑寂身上。
这几人显是昨夜已听说了种种传闻,此刻见了真人,一个个眼中满是崇敬与好奇,却又不敢上前搭话,只是抱拳躬身,行了个比平日更恭敬几分的礼。
徐泰见状,挺了挺胸膛,指著李岑寂对那几个步卒道:
“你们几个,昨夜听说了罢?这位便是百骑冲阵、刺尚让於万军之中的李都校!某当时就跟在都校身后,亲眼瞧见那槊——”
他话说到一半,被李岑寂一把拽住后领拖走了。
那几个步卒在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隱约可闻“真乃神人”“瞧著也就二十出头”“能用百八十斤的槊得有多大的气力”之类的惊嘆。
李岑寂鬆手放开徐泰,瞪了他一眼。徐泰却不以为耻,反而笑嘻嘻地道:
“都校,末將替您扬名呢。”
“扬什么名?你再说下去,我便该找地缝钻了。”
李岑寂没好气地道,脚下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他实在不习惯被人这般当面夸耀。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越是往中军走,沿途遇到的士卒將校便越多。
徐泰这莽夫嘴上没个把门的,每遇到一拨人便要停下来指著李岑寂介绍一番,那模样比他自己立了功还要得意。
李岑寂被他弄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好当眾发作,只能连连掩面,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跨到中军帐去。
好容易到了中军大帐所在的营区,李岑寂本以为能消停些,谁知守门的“疾雷將”们见了他,竟比外头那些步卒还要热切。
这些良家子出身的新兵,两个多月都是由李岑寂操练的,对他本就既敬且畏,昨日又亲自跟隨他上阵,岂会不知这位都校的勇武?
此刻见了他本人,一个个挺胸凹腹站得笔直,眼中放光,那眼神就像在看庙里供著的天王像。
李岑寂被他们这般盯著,愈发觉得浑身不自在,掩面的手放都放不下来。
他连忙对守门的队正道:
“烦请通稟郑公,便说李岑寂求见。”
那队正应了一声,转身进帐去了。片刻后掀帘出来,抱拳道:
“都校请。”
李岑寂整了整衣袍……
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的,那一身甲冑上血垢早已干透,怎么整也整不出个利索模样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掀帘而入。
帐中灯火通明。
郑畋正坐在案后,手中拈著一份文书,就著烛光细看。
他今日未著官袍、甲冑,只穿了一领半旧的青绢袍,外面罩著一件羊皮袄。
案上堆著厚厚一摞文书,旁边搁著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左手边坐著孙储,正捧著一本册子核对粮草数目。
右手边坐著王俶,面前也摊著一堆军务文书,正提笔勾画著什么。
下首处还有十余位军吏,皆忙於案牘。
郑畋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岑寂身上。
那一身明光鎧上的血垢、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与汗臭,他似是一概不见不闻。
他只是端详了李岑寂片刻,缓缓放下手中文书,欣慰地笑著开口道:
“静之醒了?坐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