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伤员 晚唐:宗室末裔
他在赵顺榻边坐下,看了看他那条断臂。
夹板绑得还算稳当,只是断骨处的淤肿未消,整条前臂泛著青紫色。
赵顺见他盯著自己的胳膊看,咧嘴笑了笑,故作轻鬆道:
“都校放心,医工说骨头断得还算齐整,养上三两个月便能好。就是日后拉不得硬弓了。”
李岑寂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赵顺喉头一动,偏过头去,不再说了。
李岑寂又走到李昌符榻边坐下。
李昌符挤出一个有些彆扭的笑,道:
“都校是来看末將笑话的?”
“看你笑话?”
李岑寂摇了摇头,
“徐泰那廝在我面前把你夸上了天,说你一个人砍翻了七八个叛军刀盾手,连石猛都被你一盾撞偏了锤头。我认识徐泰这么久,头一回听他这般夸人。”
李昌符闻言,微微一怔,隨即颇为自傲道:
“末將跟著家兄自幼勤练武艺,总不能白学。”
他顿了顿,又有些丧气道,
“就是没想到那石猛的锤这般沉。一盾撞上去,整条胳膊麻了小半个时辰。”
李岑寂沉默了片刻,道:
“昌符,你在岗上顶得够久了。这一身伤,怕是要养上好一阵。我已让人安排輜车,回头送你回凤翔养伤。等伤好了,你想回来,位置我给你留著。”
李昌符没有答话,只是低著头,用没受伤的右手摩挲著榻沿。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
“都校,末將不走。当初末將来投您时说过,便是当个寻常兵卒也愿意。如今才打了一仗,就躺著回去,算怎么回事?”
李岑寂还想说什么,却见他抬起头来,眼中神色执拗而认真,与两个月前那个在拜师宴上醉醺醺说要与他做朋友的李二將军判若两人。
他终究没有再劝,只是拍了拍李昌符没受伤的那边肩膀,站起身来。
出了帐篷,日头已微微西斜。
李岑寂站在帐门口,正活动著僵硬的脖颈,忽见迎面走来一人,正是李昌言。
李昌言今日未著甲冑,只穿了一领玄色圆领袍,腰间繫著革带。
他显是也来看李昌符的,见了李岑寂,脚步顿了顿,抱拳道:
“静之。”
李岑寂还了礼。
二人並肩在帐外站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李昌言打破了沉默,他望著帐帘,压低声音道:
“静之,我想把这混小子带回镇兵去。”
李岑寂侧头看他。
李昌言的侧脸绷得有些紧,下頜的线条硬邦邦的,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心疼。
他道:
“他伤成这般模样,再跟著你衝锋陷阵,我怕他这条命迟早要搁在沙场上。我没有子嗣,李家就我们兄弟两个——”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嘆了口气。
李岑寂沉默片刻,道:
“李將军是昌符的兄长,要带人走,我岂能拦阻?將军自去与他说便是。”
李昌言却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说了。他不肯。”
他抬眼望向帐帘,帘中隱约可见李昌符靠坐在榻上的身影,
“他说,他他李昌符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好歹算一个。跟著你,他活得比在镇兵里有意思。”
说到此处,李昌言又是一嘆,无奈道:
“这小子,从前我管不住他,如今更管不住了。”
他转过身,朝李岑寂抱了抱拳,
“静之,昌符便託付给你了。他性子倔,你多担待些。”
李岑寂抱拳回礼,道:
“李將军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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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色未明,营中便响起了隆隆鼓声。
各营士卒闻鼓而起,拔营整队,人声马嘶在晨雾中此起彼伏。
昨日程宗楚与仇公遇两镇兵马已先行开拔,其余各镇也陆续收束行装,將帐篷拆下装车,灶坑填平,伤兵抬上輜车。
忙了小半个时辰,全军已整队完毕。
此番行军不比前几日那般走走停停。
龙尾陂一战已將叛军在京西的主力击溃,郿县方向又有唐弘夫的朔方兵先行压上,沿途再无叛军的袭扰,大军只管放开了脚步赶路。
官道上旌旗猎猎,马蹄隆隆,步卒们扛著矛戈大步流星,一日之间便行了四五十里。
日头偏西时,前军与中军已抵达郿县城下,在城外缓坡上扎下了联营。
后营与輜重、伤兵走得慢些,尚在后头,估摸还需一两日的工夫才能跟上。
郿县城头的旗帜早已换了。
前日唐弘夫率朔方兵抵达城下,城中留守的叛军不过千余人,又没了主帅,士无战心。
唐弘夫只攻了一轮,城头便竖了降旗。这位老將这一回总算捞著一场胜仗,虽比不得龙尾陂那般惊天动地,却也足以让他挺直腰杆站在诸位节帅面前说话了。
唐弘夫倒也大方,攻下郿县后便將城中县衙收拾了出来,又从自家军粮中拨了一笔,在衙中备下了一桌席面,派人到城外大营中请诸位节帅並诸道兵马使入城庆贺。
郑畋收了帖子,便命人传话下去,让各镇节帅並功劳卓著之人一併赴宴。
李岑寂的名字,自然在郑畋亲口点的那份名单上。
他一人身兼陷阵、斩將、夺旗三大功劳,这场宴席若是少了这位百骑破万军的少年都校,唐弘夫只怕第一个不答应。
李岑寂接了令,回帐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圆领袍,將髮髻重新束过,用一根玉簪別了。
他在帐中对著水盆照了照,盆中倒映出一张线条分明、眉骨高耸的面孔。
晒黑了,也精壮了几分,颧骨微微凸出,下頜的线条比从前更硬,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
他拍了拍脸颊,掀帘出帐,翻身上马,带著几个亲兵隨郑畋的车驾一道朝郿县城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