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五十一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晚唐:宗室末裔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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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领命。”

说著便要起身告退。

“且慢。”

郑畋抬手止住了他,面上严肃之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还有一桩事。龙尾陂之战各部的功劳,昨日已统计出来了。今晚这场宴席,除了庆贺大胜之外,也是让各镇有功之人在老夫面前过一过眼。”

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却没有打开,只是搁在掌中,看著李岑寂,

“天子赐老夫墨敕之权,五品以下可先封后奏,五品以上可先行封赏再奏闻天子。你的封赏,老夫已擬好了,奏报也已遣快马送往成都。”

他望著李岑寂,缓缓道:

“你有大功三件,老夫任你为凤翔陇右留后。”

李岑寂闻言,整个人愣了一下。

留后。

这个官职的品阶姑且不论,单论权力,便相当於节度使的继承人、节度副使。

一旦节度使不在,留后便可代行节度使职权,掌一镇军政大权。

当初河中节度使李都被王重荣驱逐之后,王重荣便是自封了河中留后,从此將河中一镇牢牢攥在掌中。

郑畋將此职授他,不啻於將凤翔陇右半副家当都交到了他手上。

他回过神来,当即跪倒在地,重重叩了一首,道:

“弟子何德何能,蒙恩师如此抬爱。”

郑畋伸手扶起他,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道:

“起来罢。今晚宴席,你好好表现,莫要失了凤翔的体面。明日老夫便会当眾宣布一应赏赐,届时你才算真正坐上了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又道,

“至於唐弘夫那桩事,你也好好想想。老夫等著你的答覆。”

李岑寂应了一声,抱拳告退,下车重新上马。

晚风拂面,带著几分凉意,他心头的鬱气却未散去,又添了一重沉甸甸的责任。

他一面策马隨车队前行,一面在心中反覆琢磨著该如何对待唐弘夫。

到了县衙,宴席已备办停当。

正堂中帷幔新掛,灯火通明,数十盏油灯將四壁照得亮堂堂的。

诸位节帅与诸道兵马使已陆续入席,李岑寂跟在郑畋身后进去时,满堂將校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程宗楚头一个起身,洪声笑道:

“静之!来来来,坐到老夫这边来!”

仇公遇也隨之起身招呼,笑容和煦。

李孝昌与拓跋思恭虽未起身,也都朝他点点头,算是见礼。

一进门便能令四位节帅皆有所动作,这可是满堂將校独一份的殊荣,自是引来无数侧目与艷羡。

唐弘夫作为东道主,今日满面红光,亲自引著李岑寂与各镇有功將校一一介绍。

这些人里有涇原镇的先锋兵马使,有秦州镇的步军都指挥使,有鄜延镇的骑將,有宥州党项的蕃落首领,一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廝杀汉。

眾人早就听说了龙尾陂上百骑冲阵、刺尚让於万军之中的猛人,此刻见了真人,无不瞪大了眼上下打量。

“我道是何等人物,原来竟是个这般俊的后生!”

一个秦州镇络腮鬍兵马使端著酒盏凑上来,上下端详了一番,咧嘴笑道,

“李都校,仇帅说你是霸王再世,我还不信。如今见了,倒真有几分像,那戏文里的楚霸王,不也是这般面如冠玉、力能扛鼎么?”

李岑寂连忙谦逊了几句,那络腮鬍都尉却不肯罢休,又拉著他问那杆马槊的事。

旁边又挤过来一个涇原镇的指挥使,非要与他碰一盏,说那日亲眼瞧见他冲阵。

李岑寂哭笑不得,却也一一应付,礼数周全。

这场合没有什么旁人不信、出言质疑、然后被当眾打脸的俗套桥段。

当日在龙尾陂亲眼瞧见那一幕的人太多了,凤翔、涇原、秦州各镇兵马。

无数双眼睛都看得真真切切。

更兼程宗楚与仇公遇两位节帅都亲口说过“亲眼所见”,军中还有谁会质疑?

那便是自討没趣。

宴席摆开,美酒佳肴流水价端上来。

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另有几样时蔬鲜果,虽比不得长安城中的珍饈,在这刚经歷过兵火的郿县城中,已是极尽丰盛。

唐弘夫举盏说了开场白,无非是“仰仗天子威灵”“赖郑公运筹帷幄”“诸道將士奋勇爭先”之类,眾人齐齐举盏,觥筹交错,堂上气氛渐渐热络。

李岑寂却始终没有动几筷子菜。

他坐在郑畋下首不远处,面前的小案上摆著炙羊肉、蒸魴鱼、酱渍雉鸡,样样都是上好的菜餚。

可他拿起筷子,便想起入城时看见的那些白幡,那些门板后躲闪的目光,那些个孩子。

一墙之隔,外头的百姓衣不蔽体、饭不果腹,不知多少人今日连一碗薄粥都喝不上。

而这县衙正堂里,却是笙歌艷舞、觥筹交错,一顿宴席的花费若是拿去賑济,起码能活百十户人。

他搁下筷子,端起酒盏,一仰头饮尽了。

唐代的酒没有蒸馏技术,全是发酵酿造,度数比后世的啤酒还低些,大抵相当於米酒、水酒一类。

原主这副身躯自幼习武,筋骨强健得过分,李岑寂自穿越以来气力又日增月长,如今便是喝到肚皮撑破也未必会醉。

他心中压著事,鬱气难消,便索性拿酒当水喝。

他这一喝,旁人瞧在眼里,只当他是好酒。

那络腮鬍兵马使头一个凑上来,端著一碗酒道:

“李都校好酒量!来来来,某敬都校一碗,敬那日龙尾陂上的威风!”

李岑寂也不推辞,与他碰了碗一饮而尽。

那都尉刚退下,又有將校挤了过来,说要替他斟酒,连敬三碗。

李岑寂来者不拒,碗碗见底。

渐渐地,堂上的將校们都注意到了这个年轻都校的酒量。

有那好事的便呼朋引伴,排著队来与他碰盏。

这个说敬他斩石猛之勇,那个说敬他驱溃兵之智,又有人敬他刺尚让之威。

李岑寂既不推拒,也不多话,对方说一句,他便仰头一碗,喝完將碗底一亮,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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