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学堂挤不下了 绑架全西游,开局策反孙悟空
“想学什么。”
“做过什么。”
写完,他把木板竖起来,靠在门槛边。
“以后来报名,先填这三样。谁写不了,旁人代记。写不全也没事,先把手里真能干的说清。学堂不做状元榜。做册子,做活路,做师徒配对。”
那瘦高汉子盯著木板,嘴唇动了动:“那谁先教,谁后教?”
“谁手头急,谁先教。”陈凡说,“河边要修闸,就先教认水尺。仓里缺人盘帐,就先教记数。船坞那边缺钉木的,就先带会使刨子的。不是照著榜单发人,是照著眼下的活发人。”
桑七娘一听就明白了,手指头在空中点了几下:“那我午后出的题,也不能只照一本识字簿来。得分开。”
“分开。”陈凡点头,“想进仓册的,先认斗、升、斤、两。想进水工册的,先认闸、渠、潮、沙。木作册先认尺寸和木料。別把一院子的人摁在一张纸上比长短。”
那妇人还是有点不放心:“不排榜,谁知道自己学得行不行?”
玄藏从门里走出来,手上还捏著那把戒尺。他今日忙得嗓子发哑,说话倒稳:“行不行,不看掛墙上那张纸。看你能不能把手里的活独个儿做完,能不能把后来的再带一个。”
他拿戒尺头在木板上轻轻一敲。
“会写自己名字,是一层。能替旁人记名字,是一层。能看懂仓单,又是另一层。哪层到了,册上自会添记。”
“添记?”阿土忍不住问。
“嗯。”陈凡接过话,“不是排座次,是记进度。今天你只会认『木』,过几日你会看榫口,再过几日你能照样打出一只凳腿。册上就往下添。谁走得快,册子知道。谁走得慢,也不耽误继续学。”
阿土蹲在那儿,耳朵都竖起来了。
他这几日最怕的,就是自己认字慢,又手笨,一转眼被人甩到最后。此刻听见“也不耽误”,肩膀悄悄鬆了点。
悟空从墙头跳下来,落在木板边,歪头看那三行字:“老陈,你这不还是分高低?”
“分先后,不分死位。”陈凡说。
悟空挠了挠脸:“说人话。”
院里有人笑出了声。
陈凡也笑了下:“人会长本事。今天第一个,明天未必。今天垫底,明天也能补上。榜一掛,脑门上就像钉根钉子。册子不一样,册子是活的。你今天能添一笔,明天也能改一行。”
这回连那瘦高汉子也听懂了。
他把褡褳往肩上提了提,迟疑少了不少:“那我先报。会撑小船,会认潮头,想学修船底。”
“名字。”司墨已经搬来矮桌,笔尖蘸墨。
“杜平安。”
“哪边的人?”
“南滩。”
司墨低头记。笔在纸上沙沙走。
猪刚鬣这时才从东边回来。他肩上扛著一根半成的木槽,鞋帮上全是湿泥。人还没走近,先瞧见门边聚了一圈,嘴里嘟囔一句:“又围著看啥呢?”
韩九抢著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
猪刚鬣听完,把木槽往地上一放,发出闷一声响。他抹了把鼻樑上的汗,朝那块木板瞄了一眼:“这还用问?水渠、堆仓、修船、识潮,本来就不是一张榜能排明白的。”
他弯腰捡起根短木棍,直接在泥地上画。
“你看这个。挖渠的人,先得会看地势。看得准,不见得会算仓里的斗斛。会算斗斛的人,叫他下水认回潮,多半得呛两口。修船的木匠,手稳眼毒,做仓门未必就快。识潮的老渔人,一张嘴说得清涨落,拿笔记数又慢。”
他画了四个圈,又拿木棍把圈连上。
“这几样活能搭上,不能混成一锅。榜单爱把人捏扁。好像谁排前头,啥都比旁人强。哪有这事。”
鲁成在边上听得直点头。
他抱著那块木样蹲下来,顺手把木样竖在圈旁:“木作也是。会开板的,不一定会收口。会收口的,不一定会校直。真照榜排,前几名全是一个路数,后头的人连上手的心气都没了。”
桑七娘掰著指头算了算:“那就得多开几张册。”
“开。”陈凡说,“册子多点不怕。怕的是只有一张榜,底下站一群人,都盯著同一格挤。”
他说完,回身把门板上那几行新字又看了一遍。水工册,仓册,木作册。墨还泛著湿光,边缘稍稍晕开。风从院口吹进来,吹得门板轻轻晃。
陈凡抬手,在“水工册”下头又补了一行小字。
先记会什么,再记想学什么。
字不大,写得也不算工整。
韩九第一个凑上去看,看完小声念了一遍。阿土也跟著念,念到“想学什么”时,舌头打了个结,又重来一遍。杜平安站在后头,伸长脖子看,像怕少认一个字。
猪刚鬣把地上的木槽重新扛起,临走前还回头喊了一声:“会看潮的,午后跟我去东沟。別光站这儿看字。”
杜平安应得最快,几乎是跑著跟上去。
韩九看看门板,又看看东沟方向,最后一跺脚:“司墨,你先给我把仓册记上,我回来再补水工册!”
他说完,也追了出去。
院里又乱起来。有人挪桌子,有人搬凳子,有人围著那块新木板问怎么记。玄藏把戒尺往手心一拍,开始重新分人。桑七娘已经把午后的题目改了,原先只备了一套,这会儿索性撕成三份,蹲在门槛边重写。鲁成把旧木料拖到墙角,挑出几块还能用的,准备给木作册做样板。
阿土还蹲在原地。
他盯著那行新补的小字,看了很久,才抬起头,小声问陈凡:“我会削木刺,想学认榫。能这么记吗?”
陈凡低头看他:“能。”
阿土“哦”了一声,赶紧把这句话在嘴里又过了一遍,像怕一会儿报名字时说错。
司墨那边已经磨好了第二砚墨,抬头喊:“下一个,过来报。”
阿土一下站起,差点踩翻脚边那截旧木桩。他忙把木桩扶正,这才快步跑过去,跑到桌前又停住,先把手心在裤腿上擦了两下。
第704章真名学宫
阿土跑到桌前,气还没喘匀,先把那句练熟的话倒了出来。
“我会削木刺,想学认榫。能记。”
司墨提笔,抬眼看他:“会的先记前头,想学的记后头。你能带几个小的削木刺?”
阿土愣了下,扭头看了看院里那几个总跟著他拾木屑的娃,伸出两根手指,又缩回一根。
“先写一个。”
司墨点头,在册页边上添了一笔。
陈凡站在旁边,看著那一行字落稳,心里那口气也跟著定了些。前几日只是拆墙扩屋,添几个册名,如今才算摸到骨头。人一多,光靠一间学堂和一块门板,早晚要乱。谁会什么,能教什么,谁只是来认字,谁还得下地、跑车、看仓,都得分清。
院里热闹得很。旧土墙倒了半面,石老六带人把砖坯重新平码。孩子抱著字牌来回跑,脚边全是木刨花。悟空蹲在墙头,拿棒子拨著一根横樑,嫌它短了半尺。玄藏站在门口,手里还捏著那把戒尺,听著院里这一阵乱响,半天没插话。
陈凡冲他招了下手。
“法师,光一个字课不够了。”
玄藏走过来:“你想添什么?”
“不是添一门,是把这地方改个名。”陈凡伸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往后不叫学堂了。”
这话一出,近处几个人都停了停。
司墨把笔尖在砚边刮净,先问:“那叫什么?”
陈凡看著门外掛著的一排册名。木作册、水工册、仓课册、车行册。字都不大,挨在一起,像临时拼出来的摊子。他摇了下头。
“这些名都对,地方名不对。这里不是只教认字,也不是只收孩子。来的人有学手艺的,有学记帐的,有学怎么管车、看货、修沟、认路的。再叫学堂,窄了。”
悟空从墙头一跃而下,拍了拍手上土:“那就起个响亮点的。叫花果山第一大院。”
院里笑出声。
陈凡没接他这茬,只看著玄藏:“我想叫学宫。”
玄藏指腹在戒尺上摩挲了一下,没立刻说好,也没说不好:“宫字太大。”
“地方可以小,规矩得先立起来。”陈凡说,“咱们不供牌位,不摆虚席。谁来这儿,不看出身,不看年纪,只看你会什么,还肯不肯教。学一门,记一门。能带徒,就再记一门。门口掛册,屋里放案。以后谁想找会认榫的,不用满院子喊,翻册就能找著人。”
司墨听到这儿,眼睛亮了亮:“那每个人都得有一本行册。”
“对。”陈凡点头,“不排高低,不分上中下。只设行册。人手一册,记已会,记在学,记可带几名学徒。会得多,不算你高一头。肯教人,才算有本事。”
阿土站在桌边,本来只是来登记,听见自己也能有一本册子,耳根都红了。他小心问:“我名字也写上去?”
“写真名。”陈凡说。
这两个字落下,院里一下静了片刻。
有些人来这里久了,平日只叫排行,叫绰號,叫外头喊顺口的称呼。真名反倒压在心底,不常翻出来。韩九蹲在墙根,手里那截树枝都停住了。桑七娘本来在算题,抬起头看向这边。
玄藏轻轻重复了一遍:“写真名。”
“嗯。”陈凡说,“假名好躲事,真名好落册。谁会什么,谁教过谁,不能糊。今日会削木刺,明日会认榫,后日带出一个徒弟,都记在真名下头。册子不是拿来摆样子的,是以后分活、分工、分粮、分责用的。”
司墨已经转身去翻空白册页了,一边翻一边道:“那得按人做,不按册做。以前是一本册记一行,往后是一人一本。”
“正是。”陈凡说,“册背写行当,册头写真名。”
玄藏站在门槛边,想了一会儿,抬手把戒尺往桌上一放。
“字课和口述,我来带。”他说,“认字太慢的人,先听。听熟了,再照著木牌念。老人、妇人、跑车的,都能来。早上一刻字,晚上一刻口述,能来几日算几日,不拘整月。”
陈凡看了他一眼。玄藏这话补得很实。不是谁都能坐满半天,更不是谁都能提笔。他先把门槛放低,学宫才站得住。
司墨接著道:“帐课归我。先不教大帐。先教认数,记货,怎么对单,怎么记工。哪怕只认得十几个字,也能学。仓里、车上、井边,都用得著。”
“航课我来。”白龙马不知何时到了门外,鬃毛上还沾著几根草,显然刚从河道那边回来。他迈过门槛,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不是教你们飞,是教看水路。认流向,认浅滩,认泊点,怎么看天色收帆,怎么记一段水一段风。以后走河运,不许再凭胆子乱闯。”
悟空歪头看他:“你一匹马,教人开船,倒也新鲜。”
白龙马看都没看他:“总比你拿棒子探水深稳些。”
院里又是一阵笑。
猪刚鬣正扛著一把新装的犁从外头回来,听见自己名字没在里头,立刻把犁往地上一放。
“別漏了我。地工归我。犁怎么安,沟怎么开,坡地怎么挡水,井边怎么砌沿,哪块土该种豆,哪块地先晾三天,我都带。来学的先別嫌脏,裤腿捲起来再说。”
牛魔王隨后也进了院。他比旁人高一头,门框都显得矮。听完前头几句,便把手里那袋山枣往桌上一搁。
“山货和护运,我领了。”他道,“山里哪样货能收,哪样货一压就烂,什么时候该走夜路,什么时候寧可压一日也不翻岭,这些都教。再添一条,护运不只会打。认人,认路,认埋伏,认假求救。车一出门,脑子得比手快。”
这几门一摆出来,院里那些大人全围了过来。原本只当这里是给孩子识字的地方,如今一听,才知道自己也能进门。
桑七娘先开口:“那妇人能不能报帐课?我手快,算珠也不慢。”
司墨看她:“能。报真名。”
韩九从墙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土:“我想学水路,也想补字课。两本都能记?”
“能。”陈凡说,“你先学哪门,就把哪门写在前头。”
阿土还没走,抱著自己的那页册纸不撒手,像怕谁给拿去。他小声问:“以后我真带出一个会削木刺的,也写我名下?”
“写。”陈凡说,“教会了,旁边记一笔。教一半,学徒跑了,也记一笔。不是为了好看,是让后头的人知道,你带人稳不稳。”
这下连石老六都凑过来了。他挠著头,嘴里嘟囔:“那我这把年纪,也得有本册?”
“更得有。”陈凡笑了下,“你会看墙脚沉不沉,会摸土坯熟没熟,这些年轻的不会。你不写下来,不带两个人,哪天你病了,谁顶得上?”
石老六听完,半晌没吭声,末了才把手往衣襟上一抹:“那你给我写慢点。我得看清。”
门口那块旧门板很快擦净了。司墨重新磨墨,笔一提,先写下四个字。
真名学宫。
“真名”压在前头,学宫摆在后头。
玄藏看著那四个字,抬手扶正了门板一角。悟空嫌字太方,伸指头要去点,被司墨一笔桿敲开。白龙马站在旁边,看著院里那些围上来报名字的人,难得没催。
一个个名字报出来,慢的快的都有。有人先报排行,报到一半又改口。有人低著头,把多年没喊过的本名重新念了一遍,像舌头都生了。司墨一笔一画记下。玄藏在旁边听著,遇见认不得的字,就让人先口述来处,再换一个写法。
日头挪到西边,院里那堵新墙刚起了半腰。
门板上已密密写了十几本行册的去向。
阿土抱著自己的小册子站在墙边,翻来覆去看那几个字。纸还没干透,他不敢碰墨,只拿指腹在空处比了比。
过了一会儿,他把册子塞进怀里,转身跑到木料堆前,衝著后头两个更小的孩子喊:“过来,我先教你们削木刺。手別乱按,先看刀口朝哪边。”
第705章无门第名额
回潮港这几日比前头更吵。
东堤新立了晒网架。西边旧仓腾出半间,掛上了“航课”两字。港里会摇櫓的,会量绳的,会认礁口的,这几天都往那边跑。连平日只在滩边拾贝的孩子,也站在门外听。
白龙马这阵子常在港口。
他不再系金轡,只穿一身短褂,裤脚卷到膝上,站在潮水边看桩尺。司墨抱著册子跟在后头,照著昨日议定的法子,把报名的人分成三列。
一列是船上做活的老手。
一列是各家推来的少年。
还有一列,写著“候补”。
候补那张纸最薄,名字也最少。
辰时刚过,门前就堵了人。
陈凡从堤上下来时,先看见一个瘦小子蹲在门槛边,手里拿半片破蚌壳,在地上画潮线。线画了又抹,抹了又补,旁边还压著一团湿网,针脚细,结口很紧。
那小子年岁不大,顶多十一二。脚上草鞋都泡塌了,脚踝上全是盐印。
门里有人说:“下一名。”
司墨抬头,看见他还在门口,便问:“你报哪个册?”
小子站起来,声音不高:“我报航课。”
司墨翻了翻手里的页:“荐书呢?”
“没有。”
“船籍呢?”
“也没有。”
门边坐著的一个管事把茶碗放下了,先看他一眼,再看他那团旧网:“哪家的?”
“没哪家。我跟我娘住在北汊口。”
那管事把手一摆:“没家籍,没荐书,先退开。航课不是听热闹的地儿。”
小子没动,只把那团网抱紧了点:“我会看潮。”
另一人笑了一声:“会看潮的人多了。今日涨,明日退,谁不会说?”
“我还会补网,会认暗沟。”
“认得也没用。册上有规矩。先从有船的人家里收。你要学,等后头补额。”
他说著,把脚边那张名单往里收了收,怕泥点子溅上。
后头排著的几名少年都穿得整齐些,有两个还带著家里长辈。见门口堵著,便开始催。有人说先让有名额的进去,有人说晚了出海看不清水色。
那小子听著,也没回嘴,只是低头把地上那几条潮线用脚抹平了。
陈凡停在一旁,没先开口。
他认得这种场面。规矩一旦贴到门上,最先挡住的,总是门外没名字的人。
白龙马正从栈桥那头走来,手里还拿著一截量桩的竹尺。走近后,他先扫了一眼门前,问司墨:“怎么堵著?”
司墨把册页递过去:“按昨日议的名额收。航课先二十人。多出来的记候补。”
白龙马翻到那页,目光落在空白处:“他为何没记?”
门边管事起身拱手:“回先生,这孩子无荐书,无家船,无铺保。怕收进来坏了次序。”
白龙马问那小子:“你叫什么?”
“阿潮。”
“谁教你看潮?”
“我爹活著时带过我两年。后头他没了,我在汊口捡鱼,给人补网,自己看。”
白龙马看了看他脚边那团网,弯腰提起来,翻过背面。破口不大,补线走得很顺,收针也利落,不像胡缝出来的。
他把网放回去:“会看哪一片水?”
阿潮抬手,往外指:“回潮港前口。还有东沙外沿那条弯水。”
“今早潮怎么走?”
“表面平,底下拽得急。午前还能出,过晌南风一顶,西槽会翻白。”
门边那管事听得皱眉:“嘴上都会说。”
白龙马没接这句,只抬头看向海面。
日头正高,水光晃眼。港里有三只小平底船靠著木桩,最外头那只船上还放著今日给学童辨流用的彩木片。
白龙马把竹尺交给司墨:“开一只船。”
那管事忙道:“先生,课还没开,名单还没定——”
“正好。”白龙马说,“今日先不念名。先上水。”
这话一落,门里门外都安静了些。
几个原本站前头的少年互相看了看。有人明显不愿晒这一趟,有人倒起了兴,伸长脖子往外瞧。
陈凡顺手把栈桥边一根缆绳踢开,给船让路。
小平底船解了缆,晃晃悠悠靠过来。白龙马先上去,站得很稳,又点了门前四个已经入名的人,再点阿潮:“你也上。”
那管事脸色一变:“他不在名册里。”
白龙马回头:“现在在船上。”
阿潮抱著那团网,先把网放在船头,这才小心踩上去。他脚一落板,先试了试重心,跟著就蹲到船边看水色,动作熟得很。
司墨也上了船,抱著册子,预备记。
白龙马让撑船的把船往外放半里。离岸后,港口的人声散开了,耳边只剩櫓声和拍舷的水。
白龙马指向前方:“你说,哪有暗涌。”
阿潮眯了眯眼,先看水面,再看两边浮木漂的方向,抬手一连点了三处。
“那边一处,在旧沉桩后。”
“东偏一点,一处,在白泡底下。”
“还有船尾斜后方,水不翻,木片会横走。”
船上那四个少年都顺著他指的地方看,起初没看出什么。白龙马从船上木箱里取出三枚彩木片,按他说的方向一一拋下去。
第一枚刚过沉桩,果然拐了半尺。
第二枚落在白泡旁,看著没动,过了两息,忽然打了个旋。
第三枚最显眼,明明水面平,木片却斜著往外滑,跟主流不在一条线上。
撑船的老艄公“咦”了一声,往船尾多看了两眼:“这处我今早都没留神。”
白龙马又问阿潮:“这三处,哪一处最伤船?”
阿潮没想太久:“第二处。看著浅,底下卷。小船挨上去,櫓会发飘。生手最容易慌。”
白龙马点头,转身看司墨:“昨日榜单上,辨潮头名是谁?”
司墨忙翻页:“回先生,记的是周家二郎。批语写的是『熟悉前港水路』。”
“让他来说。”
那个站前头的少年脸一下绷住,往那几处看了好半天,先指了沉桩,又犹豫著去指白泡,第三处却没敢开口。
白龙马没难为他,只让司墨记下实测。
船靠回栈桥时,岸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那几个管事原本还站在门口,这会儿都走到了水边。有人想先问结果,白龙马没停,直接上岸,接过司墨手里的册子,当眾翻开。
“航课榜单,今早先作废一页。”
那管事忙道:“先生,昨日是按旧例排的。港里一直这么收人。先收有船籍的,有长辈荐的,再轮散户子弟。若一上来全打乱,后头不好管。”
白龙马把册子合上:“旧例若能挑出会走水的,也行。方才船上试的,诸位都看见了。榜上头名少看一处,门外这孩子看出三处。旧例不是不好管,是太会认门第,不会认水。”
这话说得不高,岸边的人却听得清清楚楚。
先前带孩子来报名的一个汉子,脸上有些掛不住,想替自家说两句,又见船上几枚彩木片还在水里打转,终究没张口。
陈凡这才往前走了一步,站到晒网架下头:“昨日定名额,是怕一下收太多,教不过来。名额不是给某几家占著的。谁能学,谁先上。学不会,再退。学得会,就往前排。”
司墨听见这句,立刻低头在册子边上补了一行小字。
那管事还想守住口子:“散户孩子多。若都来报,岂不乱了?”
陈凡看著他:“那就加一道试水。门口不看荐书,先看手上有多少本事。补网、识流、认风、记礁,谁会哪样,先记哪样。航课不是收姓氏。”
白龙马把册子重新摊开,翻到空白页,递给司墨:“另开一页,名头写『回潮港试水名录』。今天起,凡报航课者,先上船辨一次潮。过了,再入正册。”
司墨应了一声,提笔就写。
阿潮还站在船边,怀里抱著那团旧网,像没听明白事情已经落到自己头上。白龙马朝他招手:“你过来。”
阿潮赶紧跑到近前。
“今日起,你先跟船。”白龙马说,“早课辨潮,午后补网。若偷懒,照样划出去。”
阿潮张了张嘴,先点头,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门口那几个管事,低声问:“那我……算有名额了?”
白龙马把他那团网提起来,塞回他怀里:“你自己挣的。”
司墨笔尖一停,抬头问:“名字写阿潮?”
阿潮愣了一下,忙说:“我大名叫许小潮。潮水的潮。”
司墨照著写下去,墨还没干,旁边已经有两个站在后头的孩子挤上来,一个说自己会扎浮標,一个说自家常在西滩摸蟶,也能认回水。
门口那张原本排好的旧名单,被海风掀起一角,拍在门板上,啪地响了一声。
陈凡抬手按住,转头对司墨说:“这张別撤,贴旁边。让后头来的人都看看,旧榜是怎么错的。”
司墨点头,把新旧两页並排按到板上。
阿潮站在下面,先看旧榜,再看新页上自己那三个字。看了两遍,他把网往肩上一搭,转身就往船边去,边走边把裤脚又往上卷了一截。
第706章偽榜流出
第二日一早,学宫门口就起了吵声。
司墨还没把笔匣摆稳,门外已经挤了七八个人。前头是个矮胖汉子,袖里鼓鼓囊囊,挤到桌前,先把一张黄纸拍下。
“我家侄儿昨儿来晚了。”他压低声,“这纸你认不认?认了,名字往前挪三位。”
司墨抬眼看他,没动那张纸。
黄纸裁得窄,边上刷了红印,中间写著三行字。头一行是“荐榜”,下头还写著“优先入册,先荐先录”。末尾盖了个歪印,墨色发紫,像拿剩墨胡乱按上去的。
后头又有人探头:“我这张能排木作册前头不?我多添两串钱。”
院里一静。
阿土正抱木条往里搬,听见“木作册”三个字,脚下停住了。他回头瞅那几张纸,脸上的汗没干,嘴唇先抿起来。
司墨把笔搁下,慢慢问:“谁卖给你的?”
矮胖汉子见他没翻脸,胆子更壮了些:“市集西头,卖鱼篓那条巷。说是学宫新规。名额紧,先交荐钱,纸拿来就能排前。要不是我起得早,还抢不著。”
他说完,又把纸往前推了推。
“你放心,我懂规矩。不是白叫你改。”
袖口一抖,里面露出半角碎银。
司墨脸色沉了。
还没等他开口,玄藏从门里出来,戒尺往桌角一敲,啪一声脆响。
“收回去。”
矮胖汉子一愣:“师父,这可是正经荐纸。”
玄藏看著他:“正经在哪?”
“上头有印。”
“猪蹄踩泥里,也有印。”
后头有人没忍住,噗地笑出声。矮胖汉子的脸一下涨红,手还压在纸上,不肯收。
陈凡这时从墙边过来,顺手把那纸拎起。纸不厚,浆口粗,边角扎手,一看就是街边急就出来的货。他翻过背面,背后还有淡淡旧字痕,像是从废帐页上揭下来重糊的。
“昨晚才出的。”陈凡说。
司墨接话:“你怎么知道?”
“浆水没透,日头一晒就卷。”
陈凡把纸抖了抖,冲门外那群人问:“还有谁买了?”
这一问,门口立刻乱了。
有个妇人从怀里摸出一张,小心展开。还有个瘦老头掏得更快,生怕慢一步就作废。眨眼工夫,桌上摊了六张,样式都差不多,印色深浅不一,纸面有的平,有的起毛。
阿潮正挑水进院,见这阵势,桶都没放稳:“这也能卖钱?”
“能。”陈凡把那几张纸排开,“只要有人信,它就能卖。”
矮胖汉子急了:“那话可不是这么说。我们也是为孩子求个路子。你们学宫天天收人,门口榜越贴越长,谁知道排到哪天。市集上那人说得明白,旧榜早晚都得看荐次。”
阿土把木条咣当一声放地上:“胡扯。昨儿我还见司先生按行当记名。”
“你知道什么。”那汉子回呛,“你能进,是你运气好。外头多少人,连门都挤不进。”
这话一出,后头几个人脸上都有点发热。
他们不是来闹的。真要论心思,多半只是怕。怕来得晚,怕名字压在底下,怕又回到旧榜那种日子。谁家拿出几串钱都肉疼,可一听能往前挪,又都捨得。
陈凡看著那几张荐榜纸,没先骂人,只问:“卖纸那人还说什么了?”
妇人小声答:“说学宫如今看著公道,往后人多了,还是得分高低。先买纸,先占位。等新榜一立,手里这张就值钱了。还能转给別人。”
这回连悟空都从墙头跳下来了。
他原本拿棒子撬砖,听到“值钱”两个字,挑眉一笑:“好么,榜还没立,先当货卖了。”
陈凡把纸按回桌上,心里那点火一下窜了起来。
这手法不新。先造门槛,再卖门票。纸上那几个字不重要,重要的是先把人心搅乱。只要大家信了“名次能买”,学宫门口这块板子就会重新变味。名字不是名字,成了可抬可压的价钱。
司墨抬手,把六张纸全拢到一边:“今日起,学宫只认门板,只认当面记名。旁纸一概不收。谁拿荐纸来改册,直接退后重排。”
门外立刻有人急了:“那我这钱不是白花了?”
陈凡点点头:“对,白花了。你要找回去,趁卖纸那人还没跑远。”
矮胖汉子喉头一哽,抓起纸就往外冲。后头几个人也跟著挤走了两个,剩下的还在犹豫。妇人攥著纸边,问得很实在:“真不用这个,也能轮到?”
玄藏抬手指门板:“你昨日报过哪一册,今日还在哪一册。纸不添半笔,钱不添半笔。轮到你,自然叫你。”
妇人盯著那两页並排的旧新榜,看了半天,终於把纸团成一团,塞回袖里。
上午的课照常开。
外头那阵风,却没那么快停。
不到午后,已经有三个拿荐榜纸的人跑来求改册。一个说是给儿子爭前头,一个说自家是替邻里买的,另一个更离谱,想把纸折半卖出,再换一册名次。司墨越记,脸越黑,到后头乾脆在门边另贴一张告示:荐榜纸无用,持纸闹册者,后排一日。
这张纸刚贴上,六耳回来了。
他没走正门,蹲在院后矮墙上,手里转著半截竹籤。等陈凡过去,他才跳下来,把一捆皱纸扔到石桌上。
“查到了。”
陈凡翻开一看,全是半成品。有的只印了红框,有的写了一半“荐榜”二字,纸背有旧书页的缝线孔。
“哪来的?”
“旧续页会。”六耳撇了撇嘴,“没死乾净,还剩几条尾巴。”
陈凡眼神沉了沉。
续页会这名字,他不陌生。早些年靠抄册、卖续页、替人改名换序起家,最会做的就是把一张纸吹出金价。谁家没门路,谁家想越过门槛,都得先找他们买一页“续名”。后来几次收拾,正支散了,铺子也砸了。谁能想到,这会儿又贴著学宫冒出来。
六耳拿竹籤在桌上点了点:“他们没胆子正面来。就挑市集边角,先卖小纸。嘴里喊的是先荐先录,骨子里还是老一套。学宫不是立了真名册吗,他们就想再造一层假门槛。叫你这边费半天劲,人家那边伸手收钱。”
“还有谁在后头?”陈凡问。
“两个旧帐房,一个跑腿的瘦子。瘦子你见过,之前替续页会在码头收过名帖。如今换了件灰袄,又支起摊子了。”六耳说到这,冷笑了一下,“更坏的还不是卖纸。”
“那是什么?”
“他们放话,说再过几日,还要出『行首榜』。木作、水工、船修、识药,各册都分甲乙丙丁。谁拿甲纸,谁先进学棚。谁拿丁纸,只能在外头候著。甲纸少,价高,能转手。”
石老六正好从旁边经过,听得一愣:“这不是把旧门第换个壳?”
“就是这个壳。”陈凡说。
他拿起那些半成品,指腹擦过纸边。粗糙,薄,还带一股仓里霉气。可这种东西,最会往人心里钻。尤其在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的时候,只要有人慌,就有人肯买。
院外传来孩子背字的声音。阿土在教两个小的认“榫”“槽”,念得慢,嗓门却亮。那声音顺著风飘过来,把桌边几人的脸色压住了一点。
陈凡把纸一卷,抬头看向司墨:“今晚把各册先后规矩全写出来。为什么排,怎么轮,漏了谁,补在哪,一条条钉到门板上。”
司墨点头:“我来写。”
“再加一条。”玄藏把戒尺別回腰间,“凡学宫收录,不以荐纸,不以钱帛,不以先后住户,只问你报何册,会何活,肯不肯学。”
“这句写最上头。”陈凡说。
六耳咧嘴:“我去盯市集?”
“去。”陈凡把那捆假纸丟回他怀里,“別急著掀摊。先盯出还有谁接手,谁在散话。既然他们把榜当货卖,那就顺著货路摸。”
六耳接住纸,往怀里一塞,转身又上了墙。墙头晒得发白,他蹲了一下,回头补了句:“那几个卖纸的,今晚多半要换地方。”
悟空扛著棒子,已经往门外走了两步,闻言扭头笑:“换地方也得吃饭。市集就那么大。”
陈凡没拦他,只衝阿潮招手:“你下午去码头,听听谁在谈甲纸丁纸。听见了,別吵,回来报我。”
阿潮把水桶一放,抹了把鼻尖:“成。”
门口那张新告示被海风吹得直抖。司墨端著墨碗过去,把四角又按实了一遍。按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上头那行字,提笔又补了八个更大的——
“榜在人手,不在纸上。”
写完这句,他还嫌不够醒目,索性拿掌心在字旁边压了一道黑印。墨没干,掌纹也留在上头,粗糙得很。
外头正有个买过荐纸的汉子折返回来,站在门边看了半天,最后把袖里的黄纸掏出来,自己撕成两半,丟进了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