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学宫公开试手 绑架全西游,开局策反孙悟空
海风不算硬,正好。
“掛吧。”
阿土把梯子往门边一支,踩上去,先用袖口擦了擦门楣上的灰。司墨在下头托著匾,手心全是汗。钉子敲进去那几下,院里院外都静了静。直到最后一声落下,阿潮才先吹了个口哨。
“成了!”
他这一嗓子,把外头看热闹的人都引得往前挤。
匾掛稳后,阿土没急著下来,伸手推了推,见不晃,才吐掉嘴里的木钉,顺梯滑下地。落地时脚一歪,差点栽进旁边水桶里,惹得人群鬨笑。
司墨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把怀里那捲红布塞给阿潮:“盖布收好,回头还能当包书皮。”
阿潮接过来,嘴上答应,手却先往自己肩上搭,像抢了件值钱东西。
门里一侧,旧榜和新榜还贴著。
旧榜上的名字发皱了,纸边捲起。旁边新贴了一页,不写名次,不写荐人,只写四列:识水、识木、识数、识路。每列下头又分名字。谁擅什么,写得明白。
再往下,是今日的新告示。
“入学宫者,不坐空堂。三日识字,五日试手,十日入行册。行册不封顶,能走多远,记多远。”
字是司墨写的。最后那句是陈凡改的。
外头有人念到“试手”两个字,低声咂摸了下:“念书还得下手?”
玄藏正从经馆里搬书出来,听见了,笑著把一捆麻绳放下。
“只会念,不会做,风一吹就散。”
那汉子认识玄藏,往常总见他念经。今儿看他抱著木匣,袖子都蹭了灰,神色有点愣:“法师也管这个?”
玄藏拍了拍木匣:“今日我管借书,午后去码头点名。”
那汉子张了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辰时刚过,第一道铜锣敲响。
不是为了热闹,是分路。
陈凡把院里的人都拢到门前,没站高台,也没叫谁肃静,只把手里那叠行册往桌上一放。
“今日学宫开门,不摆酒,不唱贺。先派人。”
院里一下安静了。
连阿潮都把脚从凳沿上收了回来。
陈凡翻开最上头一本:“阿潮。”
“在。”
“去港口。跟老周记潮,记船,记货。谁家夜里偷靠,谁家白天空放,都写。不会写的字,回来问司墨。”
阿潮咧嘴刚要笑,听到后半句,又把笑往回收了收:“只跟著看?”
“先看三天。第四天你自己点船。”
阿潮胸口一挺,答得响亮:“成。”
“阿土。”
阿土往前半步,手上还沾著木屑。
“去工棚外海渠口。东湾那边要立新桩。你跟老匠看两天,第三天自己下线。行册上只记一条,桩偏多少,写多少,不许糊弄。”
阿土点头:“偏半指也写?”
“写。”
“那歪一寸呢?”
“更要写。”
阿土挠了下耳根,嗯了一声。
后头十几个孩子都跟著直了背。
有会认水纹的,被派去海岛间的浅滩,跟船看暗礁;有算数快的,跟著粮仓记进出;有腿脚利索的,进巡界队做跟班,先学认界桩,再学看足印;还有两个平日最不起眼的,被玄藏点去经馆抄册,只因手稳,写字不飘。
分到最后,连门口那个昨日才来的小个子也没落下。
“你会扎浮標?”陈凡问。
那孩子用力点头。
“去西滩,跟阿生。”
“我不识字。”
“先认你自己的名。”
司墨已经把空白小册推过去了。那孩子伸手时,指头都在抖,像怕把纸碰坏。司墨没催,只在第一页写下两个字,推给他看。
“念。”
孩子憋红了脸,念得很慢。
念完,他把那册子攥进怀里,连肩膀都绷住了。
院外看的人更多了。
往年收学徒,都是先进屋听规矩。今日倒好,一开门就往外派。有人看不懂,也有人慢慢看明白了。学宫不是把人关在屋里,它像把河埠、工棚、海渠、外岛全接成一张网。会读的,不只认字。会干的,也不是闷头干。
司墨把余下的行册一摞摞分好,嘴里报去处,手上系麻绳,忙得额角都是汗。玄藏在旁边拿一支旧笔替人补名,有人名字少一横,他就叫人自己念一遍,再添上。念错了,也不骂,只让重来。
到了午前,经馆先开门。
里头书不多,半面是经,半面是帐册、水图、旧工尺。墙上还钉了几块木板,上头夹著河道图和岛线图,边角压著小石子,怕风捲走。两个新来的学徒坐在长案后头,照著司墨教的法子登记借还。谁借什么,去哪里看,几时回,都落在册里。
有个老渔户站在门口,犹豫半天,才问:“我不借书,只想看看那张东湾潮图,行不行?”
玄藏把图取下来,摊到他面前:“看。看坏了赔纸。”
老渔户嘿了一声,双手先在衣摆上擦乾净,才敢伸过去。
另一头,学堂没空著。
上午派完人,下午就有第二拨补学。不是教文章,先教记號。几根线代表几丈水,几个圈代表几只船,缺口朝哪边,指哪条支渠。阿潮中午回来喝水,听了半堂,蹲在窗下拿树枝比画半天,忽然一拍腿:“这不就是咱平日插草標的法子!”
司墨没抬头:“就是把你们会的,写成旁人也看得懂的东西。”
阿潮愣了下,蹲那儿不走了。
天色偏西时,第一批出去的人陆续回来了。
阿土回来最晚,裤腿上全是泥。他进门先不说话,趴在桌边,把自己那册子翻开,指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给陈凡看。
“东湾三號桩,偏东半指。潮退后偏一指。”
写得丑,记得很死。
陈凡看完,把册子推回去:“明日还去。”
阿土把册子合上,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忍住了。
阿潮比他早回来,册子上已经记了四条船名,错了两个字,涂得一团黑。他自己也知道丟人,挠著头找司墨改。司墨看完,只把错字圈出来。
“明日你自己认。”
“你不替我写?”
“你点船时,船可不替你认字。”
阿潮“嘖”了一声,倒也没耍赖,真拿著册子蹲墙边去了。
最热闹的是巡界队那边回来的三个小子。
其中一个鞋都跑掉了,光著一只脚进院,嘴里还喊:“北面界桩被人挪过,旧坑浅,新土松,一踩就塌!”
院里一下静了。
陈凡抬手把人叫近,先看他脚底磨出的血泡,再看他册子。册子里没几行字,倒画了个坑,旁边插了根歪线。
“谁带你去的?”
“老贺。”
“人呢?”
“追去了。”
陈凡点点头,转身看向司墨:“把这一页抄三份。一份给巡界队,一份给码头,一份钉经馆墙上。”
司墨应了声,已经铺纸磨墨。
这就是行册的用处。不是记个好看,也不是拿回家显摆。今天写下去的字,明天就能派上场。哪道渠漏了,哪块界桩动了,哪条船靠得不对,全有人可查。
太阳落到盐田那边时,门口那块匾染了一层暗金。
河埠上还有船靠岸,工棚里还听得到锯木声。经馆的灯先点起来,学堂里也有人没走。两个下午才学会写自己名字的孩子,正趴在长案边,一笔一划描行册封面。写歪了,自己拿手抹,又怕把墨抹坏,只好皱著鼻子吹。
陈凡站在门边,看了一圈,没进去。
玄藏抱著借还册出来,轻声道:“今日借出去七本,潮图看了十一人,工尺图看了四人。”
“巡界那边呢?”
“老贺还没回。阿生托人带话,说西滩新標今夜就下水。”
陈凡嗯了一声。
门外掛匾的钉子还新,木头被风吹得轻轻响。阿土不知从哪儿摸来一截短木凳,垫在门下,踩上去又推了推匾角。
“稳的。”他说。
司墨从里头探出头:“那就別再碰了,碰鬆了你自己上去钉。”
阿土哼了哼,还是把手收了回来。
院里这时又响起一阵念字声。不是齐声,东一句西一句,磕磕绊绊。阿潮念船名,念错了,自己先笑。那小个子正对著册子认名字,认到第二个字时卡住,急得拿指甲去抠纸边。玄藏走过去,拿笔桿轻轻点了点那一横。
海风吹过门口,新旧两张榜一块儿动。
旧榜还是那张旧榜。
门里的人,已经各有去处了。
第711章石匣里有敲声
学宫开门第三日,夜里起了北风。
门板叫风顶得咯吱响。院里新立的桩子倒稳,木棚上那串旧铃却一直轻碰。阿土本来睡得浅,听见响,翻了个身,刚想拿衣裳蒙头,耳边又多了一下。
篤。
不轻,也不重。
不像铃,也不像门。
他睁开眼,先以为是阿潮半夜回来敲窗。等了两息,又是三下。
篤,篤,篤。
中间隔得很匀。
阿土撑起身,往窗缝外看。院里黑著,月光只照到半截碑座。那是真源碑,白日里给进学宫的人按手留印用的,底下新砌过一圈石台,灰还没退净。
敲声又来了。
这回是两下,停一停,再四下。
阿土听得后背一紧,鞋都没穿,拎著木棍就往外走。走到廊下,他先把耳朵贴住柱子听了听。声音不是从门外来,是从院中石台底下透出来的,闷得很,像有人拿指节在厚木板里轻顶。
“师父。”他压著嗓子喊了一声。
没人应。
司墨睡在后间,向来不爱锁门。阿土刚跑过去,门就从里头开了。司墨披著外衫,手里还捏著半截墨条,像是睡前在改什么册页。
“你也听见了?”阿土问。
司墨没答,先抬手示意他別出声。
两人站在廊下。风从碑侧扫过,把供学宫记名用的麻旗吹得贴在杆上。那敲声停了片刻,忽然又起,还是闷闷的,像隔著两层板。
三下,三下,一下,四下。
司墨眼皮动了动,往碑下走去。
阿土赶紧跟上,木棍横在胸前。他绕著石台转了一圈,没见缝,也没见洞,胆子才稍稍回了点:“谁能钻里头去?这台子砌死了。”
司墨蹲下,指腹贴住石面。
“不是石里。”他说,“下面有空腔。”
阿土听他语气平平,自己反倒更毛:“空腔里怎么会有人?”
“先去叫陈凡。”
阿土掉头就跑。跑到半路又折回来,把木棍塞到司墨手里:“你先拿著。”
司墨看了一眼,也接了。
陈凡来得快,衣带都没繫紧,脚上趿著双木屐。玄藏也醒了,提著盏小灯,灯芯没拨大,只照出碑前一小圈黄光。阿潮睡得最沉,是阿土把他从柴棚里拖出来的,他还迷瞪著,嘴里先问是不是潮水倒灌了。
“不是潮水。”阿土指指碑下,“它在敲。”
阿潮揉了把脸,侧耳一听,脸色也变了:“里头关著人?”
陈凡没急著说话,围著碑走了半圈。他来过这里多次,知道碑是后来挪来的,底下石台也是近年添的。碑后有一道不起眼的接缝,被泥灰抹过,白日不细看真看不出。
“撬这儿。”他说。
阿土早把撬杆拿来了。桿头塞进缝里,先试一试,不动。再加一块垫木,三个人一同压。石灰碎了一层,里面果然不是实心石,而是一片旧铁包木的暗板。木头吃潮久了,边角发黑。刚撬开指宽一条缝,里头那敲声猛地快了。
篤篤,篤篤篤,篤。
阿潮手一抖,差点把撬杆甩出去:“它知道咱们在开!”
“不是它知道。”司墨弯下腰,把耳朵贴近,“是听见动静,在回讯。”
陈凡抬眼看他。
司墨神色比夜色还定。他伸手,不让阿土再使蛮力,只把那条缝撑住,自己数了一遍。数完后,他拿木棍在地上轻敲两下,又停一停,接著敲三下。
里头立刻回了三下。
阿土喉结滚了滚:“真有东西活著。”
“活著,不等於人。”陈凡说。
暗板卸下来后,里头露出一只副匣。
匣子不大,长三尺,宽一尺半。外层包著黑铁,四角打了旧铆,正面没有锁眼,只有一排米粒大的透气孔。孔边积了细灰,刚才那敲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更怪的是,匣身一侧还嵌著一片窄铜条,上头划了七道浅痕,像是刻意留的记。
玄藏把灯提近些,眉头压住:“这不是民间工匣。”
“也不是学宫的。”司墨说。
阿潮壮著胆子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刚碰到铁皮,里头又敲了一下。他猛地缩回手:“里头要是人,早憋死了。要是鼠,也敲不出这个样。”
陈凡蹲下,看那排孔。孔里没有腥气,也没腐气,只透出一股很旧的木药味,像是药柜底层放久了的干叶。
“抬回屋。”他说,“別在院里开。”
几人把副匣抬进司墨的书房。门一关,风声隔了大半。桌上本来还摊著今日的名册,司墨把册子全抱到一边,又压上一块砚台,免得碰乱。
匣子落桌,敲声停了。
阿潮咽了口唾沫:“它是不是也在听?”
“听是肯定在听。”陈凡拿指节敲了敲桌面,“给它个亮。”
玄藏把灯芯拨高。屋里亮了些,匣面上的旧划痕也显出来了。不是乱划。七道痕分长短,前四后三,中间隔得极匀。
司墨看了一阵,转身去翻墙边那只木匣。那里面装的不是学宫新册,是他们从旧库里抄出来的残档,纸张脆得一碰就起毛。阿土平日最怕他翻这个,怕风一大就把页角吹碎,今夜也顾不上了,只站在旁边给他挡风。
司墨翻得很快,翻到第三叠时,手停住了。
“灯再近点。”
玄藏把灯搁到案角。
司墨抽出一本薄册。封皮没题目,只有一枚退了色的朱印。册中夹著一张目录页,页边密密写著各类匣、函、管、筒的旧编號。最下方有一行被墨跡蹭花过的小字:第七运转,內递,三短一停,次序復点。
他把副匣上那七道划痕跟目录页並在一处,比了三次,才低声开口。
“对上了。”
陈凡问:“什么东西?”
“不是闹祟。”司墨抬手点了点那行小字,“这是內传讯码。第七运转用的。不是外报,不走驛,也不走榜。只在封存件里互传。”
阿土没听懂:“封进匣子里,还能传?”
“能。”司墨道,“匣里不止装物件,还装活结构。旧档记过一句,叫『听壁』。受震会回敲,照既定节律递消息。外头若有人懂码,就能接。”
阿潮嘴巴半张著:“活的木头?”
“像虫,不全是虫。像藤,也不全是藤。”司墨摇头,“旧册没画,只说封在夹层,餵药泥,能睡很久。匣不破,它就不死。”
屋里静了会儿。
那只副匣像是知道他们说到了要紧处,又轻轻敲了两下。
这回谁都没往后退。
陈凡盯著那排透气孔:“能不能问它?”
“能试。”司墨把目录页翻到背面,背面是手抄的简码,比正页更乱,许多字都缺了半边。他伸手蘸了点清水,把干翘的纸角按平,“第七运转常用三类。报位,报损,求援。刚才那组节律,我得再听一遍。”
他抬起笔桿,在匣面上敲了三下,停一停,再敲一下。
副匣里立刻回了四下,接著是两下,最后一长串碎敲,快得像雨点砸在竹蓆底。
司墨闭上眼,手指在目录页上慢慢挪。挪到中段,他指尖停住,呼吸也沉了沉。
“是求援。”他说。
阿土立刻问:“谁求援?”
“不是谁。”司墨把那页转给陈凡看,“这里写的是『內件未净,禁移,速启副层』。后头还有一记专码。”
“专码是什么?”
司墨望向匣侧那七道划痕,声音压得很低:“第七运转內部传讯。只有同运转的人看得懂。换句话说,这东西不是后来混进来的。它从封匣那天起,就一直在等人开。”
阿潮听得头皮发麻:“等到现在?”
“多半不止现在。”玄藏看著那匣角旧铆,“碑能压住它,说明前头有人开过,又没敢真开,只把副匣挪到碑下借势镇著。镇的不是邪,是怕它把讯递出去。”
陈凡没接话,手掌按在匣顶,慢慢往前推了半寸。铁皮底下很凉,里头却有一下极轻的拱动,像有什么细东西正贴著內壁转向他这边。
阿土看得手心冒汗,低声问:“开不开?”
陈凡抬头:“不在今夜硬拆。先把旧档全搬来。第七运转的目录,残页,附记,一张都別漏。”
司墨已经把那本薄册合上,另抽出一捆麻绳,把副匣连桌腿一併捆住。打结时他没图快,绕了三道,结口卡在自己手边。
匣里又敲了一阵。
这回更急。
司墨拿起笔桿,在匣面上回了两个字的节律。
停。
里头果然停了。
阿潮看傻了:“你回了啥?”
司墨把笔桿搁下,眼睛还落在匣上。
“我让它等。”
第712章公开开档
天还没大亮,学宫后院先清了出来。
昨天那只副匣还捆在桌腿上。麻绳吃了夜里潮气,顏色发暗。匣里没再乱敲,只隔一阵,轻轻碰两下,像是在提醒外头的人,它还在。
陈凡站在桌边,先看了一圈。
悟空蹲在墙头,尾巴垂下来,一下一下扫著砖缝。玄藏抱著那摞旧档,脚边还压著两本没来得及编號的残册。杨戩站得最远,手按刀鞘,眼睛落在匣上。司墨已经磨好了墨,案上摆了三支笔,粗细各一。守塔人来得最慢,进门时还咳了两声,袖里带著一股纸灰味。院门口站著十几个学徒,阿潮、阿土都在,连那个总认错第二个字的小个子也挤到了前头。
陈凡抬手,把门一关。
“今儿不开私档。”他说,“都听明白了?”
阿潮先点头,点完又愣:“私档是啥?”
悟空在墙头嘿了一声:“就是背著人偷摸干。”
阿潮立刻缩了缩脖子,老实了。
陈凡把手按在副匣上,声音不高:“昨夜匣里有声。照旧规,这类封存,能不碰就不碰。尤其这一档,卷首写得很清楚,永不再启。”
守塔人听到这句,眼皮跳了一下。
他走近两步,从袖里摸出一片薄木牌,放到案边。木牌边角磕烂了,正面只剩半行旧字。
“塔里原记,我带来了。”守塔人说,“第七档,不是不能开,是不能独开。谁要自己拆,后头记不住,前头也对不上。真开,就得有人证,有笔录,有覆核。”
司墨点了点头,把那三支笔又挪正了些。
玄藏把怀里的旧档放下,一本本摊开。最上头那册纸皮发硬,封口处有旧蜡,蜡里压著个半缺的印。杨戩伸手按住书脊,省得纸页弹起来。他看了陈凡一眼:“你昨夜说,先搬全再动手。现在人到了,你想怎么开?”
陈凡没急著答。
他把桌上旧档翻了个遍。目录四册,附记七页,残页十六张。每一张都跟第七有关,又都不完整。有的只剩半列编號,有的记著进出时辰,还有一张边上沾著茶渍,上头只写了五个字——“停於城门內”。
“不开整档。”陈凡说,“只开一页。”
院里安静了一下。
阿土忍不住问:“一页能看啥?”
“能看方向。”司墨先回了他一句。
陈凡点头:“先破规,再守规。今天这么多人在,只开第七档一页。哪一页开出来,算哪一页。不能挑,不能翻。开完立刻封回去。司墨记,玄藏復,杨戩看匣,守塔人认旧制。悟空——”
悟空从墙上翻下来,落地时一点声都没出:“我盯著你们。谁手痒,我先敲谁。”
阿潮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惹得旁边几人都憋笑。
守塔人没笑。
他伸手把那块薄木牌推到匣前,又拿指节在匣盖左下角叩了三下。头两下轻,最后一下重。匣里马上回了两声,急促,像有人在门后喘了口气。
“旧口令还认。”守塔人说,“那就不是坏了。”
陈凡看了他一眼:“以前开过?”
“见过一次。”守塔人把手收回袖中,“不是我开的。那回开了三页,封回去两页,少一页。后来塔里死了六个抄录的,剩下那页也不见了。”
院门口那几个学徒面色都变了。
阿潮咽了口唾沫,小声问阿土:“现在走还来得及不?”
阿土也怕,嘴还硬:“你走一个试试,回头別想听后头的。”
陈凡听见了,没理。
他把麻绳解开。绳头昨晚打得紧,司墨拿裁纸刀挑了两下才松。副匣离开桌腿那一刻,木桌轻轻晃了晃。匣底比想的还沉,放到案上时,砰的一声,砸得墨汁都颤了一圈。
悟空伸手:“我来。”
“不。”陈凡拦住他,“今天不是比力气。”
他把掌心按上匣盖。木头很凉,不像放了一夜,倒像是从深井里刚捞出来。盖面那些旧纹原先看著杂,这会儿顺著光一照,竟能看出一圈一圈的格线,像街坊,像巷道。
玄藏低头去看,嘴里慢慢念:“甲、乙、丙……不是字,是位次。”
司墨已经提笔:“记上了。”
陈凡顺著那圈格线往中间摸,摸到一粒凸起。他没用蛮劲,只往下一按。
咔。
匣盖弹开半寸。
里头没什么金光,也没什么怪味。先冒出来的是一股干纸气,存得太久,闷得发涩。阿潮打了个喷嚏,赶紧捂住嘴,生怕惊动了什么。
匣中只躺著一册薄页。
真就一页厚。
封面没有题字,只有一枚黑印。印是方的,角上缺了一小块。守塔人一看,脸色更沉:“城印。”
杨戩皱眉:“哪座城?”
守塔人摇头:“旧名全刪了。塔里只剩一句,叫纸城。”
这名字一出,院里的人都不作声了。
陈凡把那薄页拿起,手指触到纸边时,觉得不对。那不是普通纸,更像压得极平的皮膜,薄,韧,还带一点回弹。他把页子放到案上,没有立刻翻。司墨把笔横在案角,低声道:“我来展页。你手重。”
陈凡让开半步。
司墨洗净了手,连指腹上的墨都擦掉,才把页角挑起。纸页起开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撕下一层窗纸。第一页掀过来,案上先显出一片灰白纹路。再往下展,纹路渐渐成形。
不是字。
是一张图。
图上先是一道城门。门楼方正,四角压著重檐。门前没有河,也没有桥,只有一块空场,空场上划满了细线,一格接一格,像把整个地皮都分过。再往城里看,是街道,横平竖直,屋舍挨得很紧,每一排门前都写著號。甲七、乙十二、丙九十六……
阿土看得直眨眼:“这城里的人,没名字?”
司墨笔尖停了一下。
陈凡没答,视线已经落到图的左下角。那里画得最细,有一口井,井边蹲著个小人。旁边还標了一行极小的注字。玄藏凑近,念得很慢。
“晨三刻,丙三百二十一,取水一桶。迟半刻,记缺。”
阿潮头皮都麻了:“这也记?”
“接著念。”陈凡说。
玄藏继续往下辨。
“乙四十六,补门纸。甲七,巡巷。丁二百零四,送浆。未报者,午后核。”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
因为图上的小人不只一个。
司墨把纸页又压平一寸,那些原先模糊的细点越发清楚。每一条街上都有人,有的挑担,有的站门,有的排成一列往一个方格里走。每个人旁边都標著编號。不是死人名录,是活人的日常。
活得规规矩矩。
活得像在册子里。
悟空本来还抱著胳膊看热闹,这会儿脸也沉了。他伸手在城门那一处点了点:“这门是开的。”
陈凡顺著他的手看去。
果然,图上城门並没关死。右门扇虚掩,门缝里画著一笔黑。不是墨团,更像阴影。那一笔极窄,却往里吃得很深。
杨戩忽然开口:“不是图。”
眾人都转头看他。
杨戩盯著那道门缝,额间天眼没开,眉心却已经紧了起来:“图不会动。”
阿潮听得一哆嗦,差点往后退。
陈凡低头再看,呼吸也压住了。
那门缝边上,刚才还在井边取水的丙三百二十一,不知何时已经挪了位置。那小人提著桶,正朝城门走。步子很小,一格一格挪,若不盯死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司墨一下把笔按在纸上,飞快记下:“图內人影可移。”
守塔人喉头滚了滚,声音发乾:“不是可移。是还活著。”
院里那几个学徒听到这句,谁都不笑了。
玄藏把手掌压在经册上,像在稳自己的气。他低声问:“城还在何处?”
没人能答。
陈凡盯著页角,终於在最下边找到一行更淡的旧字,像是后来补上的,笔锋很急,末尾还拖了半截。
“七档入口,只认公开见证。”
他把那行字念了出来。
院中静了几息。
悟空先抬头,看向院门,又看回案上:“那就是说,昨夜你我就算把匣砸烂,也进不去。”
“进不去是好事。”杨戩说,“若真能私开,昨夜先没的就是你。”
悟空齜了齜牙,倒也没反驳。
陈凡伸手按住那页图,没再往后翻。规则既然摆明了,他就不打算试第二下。今天开这一页,已经算是把“永不再启”那道口子撬开了。再多一步,谁也不知要赔什么。
他抬眼看向眾人:“都看清了。第七档不是死档,里头有城,有人,入口还在。往后谁再碰这匣,先报。”
阿潮连忙点头:“我连边都不敢挨了。”
司墨已经把记录写满一页,吹了吹墨,又抬头道:“那这图,封回去?”
陈凡还没开口,案上的纸页忽然自己颤了一下。
幅度很轻,像有风从画里吹了出来。
城门那道缝里,多了个小黑点。
玄藏眯起眼,先没认出来。等那黑点再往前挪了半格,他才一下攥紧袖口。
“门里有人。”他说。
眾人齐齐低头。
那不是点。
那是一个人站在门后,正把脸贴到门缝上。